第一百零一章 寻找祝由 (第2/2页)
祝由可以一直沉默,但面对史家的不朽者,沉默的代价,将是不可承受之重。其终将知晓,历史的份量。
从古到今,真正意义上以史家成就超脱者,只有司马衡一人。但吴斋雪握《鬼披麻》而取回自我,亦掌握了不朽层次的史家力量。
将渐次消灭八大魔功,只留下历史的刻痕,凿出魔的空缺,以此斩削祝由作为魔祖的力量。
倘若祝由还不出现,会继续涉河而行————将走遍每一段有祝由参与的历史,将祝由的历史痕迹,一次次剜去。
魔潮、鬼祖、燧人杀祝由、祝由杀仓颉、开脉丹、修行体系的确立、医道————
一道道历史的刻痕,叠加到最后,将成为落在祝由身上的刻刀。
这场遍及历史长河的追杀,终将汇成永恒的围剿一那才是吴斋雪所斩出的,无法回避的刀!
但须从此记,史笔终如刀。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英雄,最后都逃不了这一笔。
史刀刻下历史。
史刀也削去历史。
道历二十四年,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年份。
这一年姞燕秋加冕为帝,雄魁东域两千多年的旸国,正式立国。
景国自此不得东。
而史书未载的是————同样是这一年,兀魔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一直到,七恨重回太阳宫的那一刻,这里都没有人烟。
火山灰似一层贴山的薄雾,浅浅的脚印在山脊蔓延,似攀援而上的藤花。
吴斋雪一路走到山顶天坑,脚下岩浆仍炽。
祂的靴子抬起来,再落下时,已敲在幽暗的地底。
啪嗒~
是一声久远的问候。
故地重游。
此处荒芜的上古魔窟,少有人至。甚至可以说,脚印就这一行而已。
冷窟寂阔,风也不扰。听得到隐约的嘀嗒声,似远似又近。时光炼钟乳,而又以此计时光。
眼前有一座————磨盘般的巨石,青苔静结,带着微冷潮意。
吴斋雪恍惚想起旧事。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曾有一个少年,于此静坐。
那时祂以《七恨魔功》诱之,就如早先在黄梁秘境里引导楼约,也如当年圣魔君对祂的引导。
祂成了魔君,就做和圣魔君一样的事。
过往的岁月里,这样的落子不算太多,但作为「备选」的,确实有好几个。
都是一时之选,耀眼的天骄。
成了的名为「楼约」,逃了的名为「姜望」,其他寂寂泯然于众,消散在时间的长河。
在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魔都魔窟,想起道历三九一九年的相逢。
于正在经历的现在,回忆已然经过的事情。
那到底是想到了过去,还是想到了未来呢?
说起来,传承到现世的八大魔功,并非一开始就是后来的样子,无不是经历了无数次「圆缺」,才称为「不朽」。
若以最后一次圆满的时间,来计算「年纪」。
除开楼约创造的《所求皆空恨魔功》,最「年轻」的魔功,应当是《至尊履极帝魔功》。
它的最后一次圆满,应当还要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再推百年,归因于那位大牧文帝赫连弘————在道历一零七年,赫连青瞳被迫退位,其子赫连弘才走上历史舞台。直到赫连弘独自走向边荒,才圆满了帝魔功的最新篇章。
不过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魔都山脉,就已经有过一次魔功的圆缺变化。
吴斋雪成道之前,曾在笔记里写下这件事。当时根据已有史料做合理推断,是姬玉夙和姞燕秋的六合之争,导致了帝魔功的变化。
现在祂目巡此窟,重新审视这段历史,也默默地思忖一姬玉夙受阻于姞燕秋,何似姬符仁受阻于熊义祯。或许能在姬玉夙的历史投影上,找到姬符仁的线索————
吴斋雪目光往前,在洞窟石壁一处鹅蛋般大小、深不见底的幽眼停留。
当年作为魔君的祂,以一缕稀薄的魔气,隔世给了内府境的姜望一击。那支魔枪,于内洞穿五府,击穿云顶仙宫。于外也击穿了姜望的道躯,洞穿石壁,留下如此幽洞。
不对————
那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事情,当下却是道历二十四年!
哗哗哗————
历史长河惊涛狂卷!
山郊卧雪、南山求学、学海泛舟、赴筵龙华————
不同时期的岁月剪影,都向地底魔窟中的吴斋雪飞来。
祂慢慢地收回视线,果在那磨盘般的巨石上————看到一个独坐的背影!
这坐石生得好位置,坐北朝南,正对着窟口。
当年姜望坐在这里静修,就始终对着窟口的方向,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随时战斗。
而眼下这人————
谁于上古魔窟入定,面北倒坐?
其隐于时光,又见于时光!
「找到你了。」吴斋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但又很重,重得像是每一个字都刻在史书上,有岁月的留痕!
「道历二十四年,吴斋雪与祝由————道左终逢!」
「何须苦寻?我们本就,有缘相见。」坐在那里的人,仰看着祂前方的洞窟石壁。
嶙峋的石壁上,竟有一列列规整的竖字————密密麻麻,好大一篇文章!
它们并非见而知意的道字,也非扭曲心性的魔文,而是最初又最平凡的那种文字————仓颉所造的字。
最前列以稍大的字体写着一《鬼披麻》。
祂正阅读,并且理解————吴斋雪对的理解!
「历史有意地遗忘了我,至少你还书写了我的一段人生。」
「这本书写得很好。通篇看下来,只有一个问题——你说,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
祂摇了摇头:「我不太认可。」
吴斋雪面无表情:「那是你的事。」
倒坐在那里的人,平静地读着史书:「说起来————七情六欲,你独取一恨」字。吴斋雪,你究竟恨我什么?」
「我恨你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悲剧,我恨我是那些悲剧之一,我恨我无能无力的时刻,我恨自己为什么恨。」吴斋雪往前走:「我想,这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祂和祝由之间的距离,不过上古魔窟中的十步。
可其中荡漾的时空波纹,却要以千万年来量度。
祂们相逢于此刻,也相逢于神话时代,相逢于中古,相逢于无数段历史中。
「那么换个问题。」坐在那里的人,仍然没有回头:「作为著史者的你————
你觉得我要向谁复仇?」
吴斋雪说:「人族。」
「仇从何来啊?」那个背影发出轻轻的笑:「你觉得我也如你一般有恨?我该恨谁呢?」
吴斋雪是凭借自己对魔的认知,才找到祝由。此刻祂亦凭着这份认知,跨越祂们之间的历史:「远古人皇应该算一个。你恨祂无视你的功绩,斩你于阍阳山,抹掉你的存在。」
背影呵呵」地笑出声音了:「祂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人皇的本分。我恨祂什么?没有燧人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活下来。」
在开脉丹创造出来之前,祝由只是一个未能超凡的普通人。而能够成为部落巫医,拥有一定的地位,说明在那时候,人族已经有了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
从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就是资源的分配,并不完全以武力决定!
而秩序从来不是天然就有,第一个点起人族文明之火的,正是【燧人】。
「那么上古人皇呢?」吴斋雪且行且问:「祂抢了你的人皇之位,灭杀你的魔躯,终结了魔潮。」
「在人皇的位置上,祂是挑战者。在那场魔潮里,祂是应战者。」那个背影摇头道:「我实在不知,我该恨祂什么。
「所以没有恨吗?」
「那是不值一提的情绪。」
「那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掀起魔潮灭世————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为了什么吗?」倒坐在那里的人,似乎终于有些意兴阑珊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看看。」
「看看?」吴斋雪的眼皮抬高。
「我想看看在真正的末日里,人这种东西,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坐在那里的人,仍然平淡:「我好奇。」
吴斋雪想过无数个魔潮灭世的理由。
「基于好奇」,的确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一个。
祂并不愤怒,祂只是觉得荒诞。
「当第一个人仰望天空,好奇那里正在发生的故事,文明就开始了。」
「好奇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也是不错的葬礼。」
吴斋雪终于走到了磨盘般的巨石前,用双脚丈量了历史,把时间都跨越。
而祂这一次往前看,赫然看到史书一段——
【道历二十四年,兀魔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历史在此完成了收束,原来那逃出兀魔都山脉而消散的「恶魂」,是吴斋雪!
这一年于此变化的并非《帝魔功》,而是《七恨魔功》的预演!
历史与因果,交汇成如此恐怖的背影。
即便傲视古今的吴斋雪,也仰之不见尽头。
但他只是一振手中的南山戒尺,其上燃起灿白的焰————提之如剑往前!
「你懂历史吗,你就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