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面碗里的烟头 (第2/2页)
“大概吧。”牢A把眼镜捡起来架回鼻梁上,镜片上沾了一小块指纹,他没有擦,“但我真没想到他会填我当紧急联系人。我以为他只是想蹭我的网费。我们俩当室友的两个月里,他一共蹭了我十四包泡面、半瓶老干妈、三卷厕纸和一次亚马逊会员。我以为那就是他占便宜的极限了。”
“丁胖子说过,在漂亮国有三种人不能帮。”啸爷站起来,把围裙上的烟灰拍掉,“偷你锅煮袜子的,蹭你调料包还嫌品牌不好的,还有就是跟你说他有还款计划的人。”
“丁胖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刚才。我替他说的。”啸爷把烟头在茶几上的空碗里按灭,烟蒂戳在碗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行了,债的事先放一放。周德彪要我们帮他找甜甜圈。问题是,我们找不找?”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个答案。
“找什么找?甜甜圈那种人,躲还来不及呢。”
牢A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印度室友从上铺探出脑袋猛点头,长年打结的头发随着点头的频率一颤一颤的。韩语教材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对!”,连山田都从帘子缝里伸出一只大拇指,那只大拇指上还沾着铅笔灰。
“但Kevin的债……”李根犹豫道。八千块不是小数目,虽然这笔钱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看牢A刚才那副面如死灰的样子,如果真被周德彪当成PlanB,牢A估计得在语言班再读五年。
“Kevin的债是Kevin的债。”牢A斩钉截铁,“我可不想为了一个蹭我调料包的室友去跟甜甜圈打交道。上次他加我微信没通过,第二天换了个号又来加,备注写的是‘老朋友介绍’。我问他哪个朋友,他说是你。我截图发你,你都把他拉黑三个月了。后来他又换了第三个号,备注写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
“这人也太能蹭了。”李根皱起眉头。他开始怀疑甜甜圈的微信通讯录里,活人的数量可能还没有他拉黑过的人多。
“所以你知道了吧。”牢A推了推眼镜,“我们和甜甜圈之间是纯粹的、单方面的、被迫的相识关系。今天早上从头到尾我们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是他自己凑上来的。现在还要我们主动去找他?这等于什么?等于在牌桌上明明已经成功弃牌了,主办方忽然说不行,你得回去重新下注。”
“找也行。”啸爷忽然开口,“但方式可以变一下。”
大家都看向他。啸爷把第二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眯着眼睛说:“周德彪说两周后来吃面。两周之内,他找他的,我们过我们的。在街上碰到了就碰到了,碰不到也不能怪我们。这就叫消极配合。”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找不找甜甜圈,周德彪下次的面钱要收双倍。”
“为什么?”李根问。
啸爷指了指茶几上那只碗。碗底躺着三根烟蒂,泡在残余的半口羊汤里,看起来格外凄凉。那是周德彪干的——嘴上说面确实好,身体很诚实地把碗当成了烟灰缸。他吃完面之后用纸巾把嘴和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转手就把烟头戳进了碗底。
“我最烦别人不尊重碗。”啸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执拗。
李根看着那只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拍下来贴在面摊旁边当警示牌:此处不提供烟灰缸,违者下次双倍收费。他想起啸爷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在漂亮国,给你做饭的人不是chef,是家人。能容忍你把烟头往他碗里戳的,大概也只有家人。
“我决定了一件事。”牢A站起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发表就职演说,“在漂亮国,欠谁的钱都别欠周德彪的。以及,Kevin最好这辈子别让我碰到。如果碰到了,我会先问他过得好不好,然后再把他的新地址发给周德彪,附赠一副拐杖。”
“你哪来的拐杖?”
“到时候去捡。丁胖子说了,富人区扔什么的都有。上周他还在比弗利山庄捡到过一个轮椅,原价三千,主人用了不到一周,因为换了新款就扔了。”牢A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属于语言班永久学员的狡黠光芒,“等Kevin收到拐杖的时候就会明白,这副拐杖的钱,已经包含在他欠我的十四包泡面和半瓶老干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