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石虎·来投 (第2/2页)
石虎收了锤,抹了把汗,快步走过来。“大小姐,俺练得不对?”
“招式对了,但气不对。”高惠通说,“你练锤,用的是蛮力。蛮力有穷尽,气劲无穷尽。你师父没教过你运气?”
石虎挠了挠头。“师父说,力气大就行,哪有什么气不气的……”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不,是另一个自己——在现代学过的太极拳。那时候她还叫高惠,是个实习医生,跟着一位老中医学过一套杨氏太极。那位老人说,太极讲究“以意导气,以气运身”,看似绵软,实则刚劲内蕴。她当时只当是养生,没想到穿越之后,竟在刀法上悟出了几分道理。如今右手已废,那些运气的法门却刻在骨子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忘。
“我教你一套运气法。”她说,“不是锤法,是呼吸和发力的法门。你学会了,锤法能再进一层。”
石虎眼睛一亮。“真的?大小姐肯教俺?”
“跟我来。”
高惠通带着他走到院子中央。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湿意。她让石虎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
石虎照做了。他呼吸粗重,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对。”高惠通说,“呼吸要慢、要深、要匀。吸气时,想象气从脚底升起,沿脊背上行,到头顶百会。呼气时,气从头顶下行,经胸腹,沉入丹田。丹田在肚脐下三寸,你找一找。”石虎皱着眉,努力调整呼吸。但他习惯了粗重的喘气,一时改不过来,憋得脸都红了。“别急。”高惠通的声音很轻,“想象你是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在风中摇。风来,枝叶动,但根不动。你的呼吸就是风,你的身体就是树。风动,树不动。”
石虎慢慢平静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虽然还不够匀,但已经不那样急促了。“好。”高惠通说,“现在,把锤子拿起来。不要急着舞,先站着。感受锤子的重量,感受它和你身体的关系。锤子不是你手中的工具,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动,它动。你停,它停。”石虎双手握住锤柄,站定了。他闭着眼睛,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但他没有动。
“吸气——气沉丹田——”高惠通缓缓说。石虎吸气,胸膛微微鼓起。“呼气——气贯双臂——”石虎呼气,双臂微微一沉,锤头似乎轻了一些。如此往复了九次。石虎忽然觉得,那对八十斤的锤子,真的没有先前那么沉了。不是锤子变轻了,是他的身体找到了一种更省力的方式去承载它。
“大小姐,”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俺觉得……锤子轻了。”“不是轻了,是你会用气了。”高惠通说,“这叫‘太极运气法’。是我从前学过的一门功夫,讲究以柔克刚,以慢制快。你师父的破山锤,走的是刚猛一路,一力降十会。但刚猛到了极致,需要柔韧来调和。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她顿了顿,又说:“你师父走得早,没来得及教你这些。他若还在,大概也会悟到这一层。”石虎低下头,眼眶有些红。“师父要是能学到这个,该多好。”“他学到了。”高惠通说,“他教你的六式,每一式都藏着运气的法门,只是他没有用言语说出来。你练了三年,身体已经记住了。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把那些潜藏的东西,点破给你听。”
石虎抬起头,看着高惠通,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大小姐,俺明白了。俺以后每天练锤之前,先练气。”“对。先练气,再练锤。气通了,锤自然通。”高惠通走到石虎身侧,用左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腰上。“这里,命门穴。你发力的时候,这里要收紧。命门松,则全身松。命门紧,则全身紧。你师父独臂,他发力时全靠腰脊带动,所以他的命门比常人更紧。你是双手锤,容易忽略这一处。记住,锤从腰出,不是从臂出。”
石虎感受着她手指按在后腰上的力道,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通透感。他试着挥了一锤——“呜——”锤头破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野兽咆哮般的呜咽,而是像风声穿过峡谷,低沉、绵长、带着韵律。“对了。”高惠通收回手,“就是这一声。你以前练锤,声音是散的。现在,声音是聚的。这就是气的区别。”
石虎又挥了一锤。再一锤。每一锤都比前一锤更顺畅、更省力、更有力。“大小姐,”他停下来,声音有些发颤,“俺不知道怎么谢您。”“不用谢。”高惠通转身往屋里走,“你师父把命给了高家,我把这点东西教给你,不算什么。”她走到门口,停住。“石虎,你记住。这套运气法,不要外传。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东西来历说不清。你学会了,用在锤上,用在护着念唐上,就够了。”石虎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小姐放心。俺石虎的命,是您的。俺的锤子,是您的。这套运气法,也是您的。这辈子,不外传。”
自从石虎学会了太极运气法,他的锤法一日千里。第七式“崩山”练成之后,第八式“裂地”、第九式“断江”也相继贯通。他不再只是靠蛮力挥舞八十斤的铁锤,而是用气劲引导锤势,以腰脊为轴,以丹田为源,每一锤出去,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
高惠通有时候站在廊下看他练锤,会想起那个教她太极的老中医。那是个瘦小的老头,住在城市边缘的一间平房里,每天早上在公园里打一套拳,风雨无阻。她那时候刚值完夜班,累得走路都打晃,被他拉住,说“姑娘,你气色不好,跟我学几招”。她学了三个月,学会了二十四式,然后被调去了别的科室,再也没有见过他。没想到,那些看似无用的招式,竟在这个时代救了她的命,又救了石虎的锤。
“娘,”念唐趴在她膝上,看着院子里舞锤的石虎,“石虎叔在干什么?”“在练功。”“什么是练功?”“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高惠通摸了摸念唐的头,“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念唐似懂非懂,但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也要练功。我要保护娘。”高惠通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好。等念唐长大了,娘教你。”
自从石虎来了之后,禅院的安全感提升了不少。以前高惠通晚上睡觉,总是半睡半醒,听到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现在有石虎守在外面,她终于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她不知道李焕当年是怎么教石虎的,但石虎的忠诚,像他手中的铁锤一样实实在在——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用命去守住每一个承诺。
有一天晚上,高惠通睡不着,走出禅院透气。她看到石虎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走过去,发现他写的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高家”、“大小姐”、“念唐”。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地里。
“石虎,你在写什么?”石虎吓了一跳,连忙用脚把字擦掉。“没……没什么。”他挠了挠头,脸红了,“俺在练字。师父说,俺以后要替高家做事,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教俺写‘石虎’,俺才学会两个字。”高惠通在他旁边坐下。“我教你写。”“真的?”石虎的眼睛亮了,“大小姐肯教俺?”“教。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练完锤、练完气,我教你写半个时辰的字。”石虎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高惠通深深鞠了一躬。“大小姐,俺石虎这辈子,跟定您了。”他说完,憨憨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高惠通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李焕把石虎托付给她,她不能让他失望。就像当年,高士达把她托付给这个世界一样。活下去,好好活着,然后让更多人活下去。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