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石虎·来投 (第1/2页)
贞观四年春,大慈恩寺后山。
高惠通正在药圃里除草。念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认真地戳着泥土里的一条蚯蚓。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落在母子二人的背上。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草药的苦香,还有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水面下却藏着暗流。
“娘,”念唐抬起头,“有人来了。”
高惠通放下锄头,顺着念唐的目光看去。竹林小径的尽头,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很高,比寻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衣,腰间别着一对铁锤,锤头有西瓜那么大,看着就沉。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踩在鼓面上。
高惠通站起身,把念唐拉到身后。“你是什么人?”
那人在三步外停下,单膝跪地,铁锤碰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响。“石虎拜见大小姐。”他的声音洪亮,像敲钟一样,震得竹叶都簌簌作响。
高惠通看着他那对铁锤,又看了看他那张粗犷的脸。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但眼神很亮,像两簇火苗。“石虎?你是李焕叔的徒弟?”
“是。”石虎抬起头,“师父临终前,让我来找大小姐。他说,大小姐在高鸡泊,让我去投奔。我到了高鸡泊,高福叔说大小姐已经……已经走了。我不信,我在高鸡泊等了半年。后来沈姑娘来看我,说大小姐在大慈恩寺。我就来了。”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李焕,想起他在栖霞血战中为她断后,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高家的弟兄们,跟我上——!”她的眼眶有些热。“起来吧。地上凉。”
石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小姐,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守着您,守着念唐小少爷。”他的声音很真诚,带着一股子憨直。他说完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让脸上的刀疤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高惠通看着他那对铁锤。“你那锤子,多重?”
“八十斤。”石虎拍了拍锤头,“师父留下的。他说,这是高家的东西,让我好好拿着。”
“八十斤。你拿得动?”
“拿得动!”石虎咧开嘴,“俺从小就力气大。师父说,俺是天生的锤手。他教了俺三年,俺才勉强学会用这对锤子。不过现在……俺已经能舞得动了。”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山东口音的憨实。高惠通看着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那是一双天生握重兵器的手,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她想起李焕,想起那个在栖霞血战中为她断后的独臂汉子。他是个粗人,没读过书,没当过官,但他把命给了高家。
“你师父,”高惠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石虎低下头。“他说,‘告诉大小姐,我李焕没给她丢人。’”
高惠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石虎。“你留下来吧。后山有一间空着的柴房,收拾一下,能住人。缺什么,跟我说。”
石虎“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柴房了。他走路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向大地宣告——他来了,他不会走。
石虎在禅院住下了。他话不多,但活干得多。劈柴、挑水、翻地、修墙——什么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高惠通让他住柴房,他不嫌弃,说“能遮风挡雨就行”。他吃饭也不挑,粗茶淡饭,一顿能吃三大碗。
念唐一开始怕他,躲在高惠通身后不敢出来。后来发现石虎会把他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带着他在院子里转圈,念唐就笑了,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石虎叔,”念唐骑在他脖子上,“高,高高。”
“小少爷坐稳了!”石虎稳稳地走着,“俺带你去看山。”
他带着念唐走出院子,沿着竹林小径一直走到山坡上。站在山坡上,能看到远处的长安城,也能看到终南山的雪。念唐指着远处:“石虎叔,那是哪?”“那是长安。”石虎说,“你爹在的地方。”念唐歪着头。“我爹?”石虎愣了一下,赶紧岔开话题。“小少爷,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老虎?”念唐被云吸引了,忘了刚才的问话。石虎松了口气。
他后来私下跟高惠通说:“大小姐,小少爷问他爹的事,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高惠通说:“下次他再问,你就说不知道。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的。”石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锤。那对八十斤的铁锤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锤头破空的声音呜呜作响,像是有野兽在咆哮。高惠通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看他练锤——他的招式虽然粗犷,但力道很足,每一锤砸下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石虎,”有一天她叫住他,“你师父教你的锤法,叫什么名字?”
石虎收锤而立,额头上全是汗。“师父说,叫‘破山锤’。一共十二式,俺学会了六式。师父说,俺力气够了,但招式还不够快。”
“那你天天练的,是哪一式?”
“第七式。师父没来得及教俺,就……”石虎低下头,“俺就自己琢磨。但琢磨了两年,还是没琢磨出来。”
高惠通想了想。“你把锤子给我看看。”石虎把铁锤递过去。高惠通用左手接住——锤柄很粗,她的左手握不住,只能勉强托住锤身。她掂了掂,确实很重。“这一式,你师父给你演示过吗?”“演示过。”石虎说,“他只演了一次。他说,‘看好了,就这一次。’俺看了,但没看懂。”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你练一次给我看看。就练你会的六式。”石虎点了点头,退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舞起双锤。第一式开山,第二式裂石,第三式破甲,第四式碎骨,第五式断魂,第六式惊雷。六式一气呵成,锤影如风,看得念唐目瞪口呆,拍着小手喊“石虎叔好厉害”。高惠通却皱了皱眉。“停。第七式,你师父怎么演的?”
石虎收了锤,想了想。“师父当时站在那棵松树前面,他双脚一错——不对,是右脚在前——然后他转身,锤子从下往上撩——也不对,是从上往下砸——”他比划了几下,自己也糊涂了,“俺记不清了。”
高惠通没有看他,她盯着那棵松树,目光像是在丈量什么。“你师父用的是右手锤。你的惯用手是左手。你把左右手换过来试试。”石虎愣了一下。“换过来?”“对。右手做支撑,左手发力。你师父断了一条胳膊,他用的是单手锤。你是双手锤,发力方式不一样。”石虎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换了一个姿势——右手在下,左手在上——然后试着重演第七式。一开始很别扭,锤子差点脱手。但第三次的时候,锤头忽然顺畅地划出了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对了!”石虎兴奋地喊,“就是这一式!俺练了两年,今天终于练成了!”他看向高惠通,眼睛亮得像两簇火苗。“大小姐,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师父是独臂,他的锤法是为了单手设计的。你是双手,不能完全照搬。”高惠通转身走回屋里,“以后遇到练不通的地方,就想一想——如果换一只手发力,会不会不一样。”
石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大小姐,”他低声说,“您比师父还厉害。”高惠通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她心里想,不是她厉害,是她见过太多的残与废。她自己的右手废了,她才明白——一只手有另一只手的活法。刀断了,有刀的活法。锤子练不通,有练得通的活法。
又过了几日,高惠通见石虎练锤时总有些滞涩。招式是通了,但气息不稳,练到后半段便气喘吁吁,后劲不足。她站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石虎,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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