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北境英雄,围剿单于 (第2/2页)
到了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亲兵。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之响——弓弦。
阿史那啜默猛地伏身,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
“又有人!”
亲兵围上来,将他护在中间。
又一箭。
自极遥远处破空而来,疾如流光。
一亲兵为护阿史那啜默,喉间中矢,应声而倒。
随即,再一箭。
那箭穿过数名亲兵交错之隙,精准无误,正中单于战马后腿。
战马昂首惨嘶,颓然跪倒,再也难起。
阿史那啜默猛然回首,望向箭矢来处。
“这种惊人的箭术,怎么可能?大乾,居然这么卧虎藏龙?”
他哪里知道,这个弓手可是北境军中数一数二的箭手,十五岁参军,猎户出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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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马了。
阿史那啜默徒步往北走。
他深知,大乾兵马早已四散开来,于茫茫草原上搜他踪迹。天穹之下,四野苍茫,他又该往何处而去?
靴子磨破了,脚趾冻得发黑,脸上全是泥,胡子结着冰碴子。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搜捕他的人何时回来。
他只知道,不能停。
走到了黄昏时,前方出现一条结冰的河。河面不宽,但冰很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正犹豫要不要过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冰撑不住人的。”
阿史那啜默猛地转身。
不远之处,立着一个身着厚袄之人。那人面上挂着憨厚笑意,双目却极亮。
阿史那啜默望向他,借着黄昏的光仔细打量了几息。
那是一个胡人汉子,高鼻深目,身披羊皮袄,胯下骑着一匹瘦马。
还好,总算不是乔装打扮的大乾人了。
阿史那啜默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朝他跑过去。
“带我过河。带我走!我是单于!我给你封王!给你牧场!给你牛羊!”
“行。”
那人走在前面,阿史那啜默跟在后面。走了不到百步,那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单于。”
“嗯?”
胡人汉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着一口流利的大乾话。
“单于?俺是大乾人。从小被一对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
他拔出刀。
“俺这条命,是大乾的。”
“你——”
黑暗中,阿史那啜默只听见一声刀锋破空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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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个胡人汉子缠斗了很久,两个亲兵都死了,他也总算跑了。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跑。
靴子跑掉了一只,他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感觉不到疼,因为脚已经冻麻了。
又走了许久,他已经气疲力尽,走路已经非常沉缓。
走到某处,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陷了下去。
是一个陷阱。
陷阱有些深,且他体力已经耗尽,全然爬不上去。
陷阱底部铺着网,他仰头看着洞口,月亮已经出现在洞口上方,又圆又亮。
一个老人出现在洞口,白发苍苍,手指粗糙。
他蹲在洞口,低头看着陷阱里的阿史那啜默,像在看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
“这个机关,老朽做了三天。本来是以前在冬天捉熊用的。没想到,捉到了一匹狼。”
阿史那啜默一语未发。他颓然倚倒在陷坑壁上,遍体战栗不已,他感觉体内一种自骨隙之中丝丝渗出的寒冷之物。
老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瘸着腿,背着一只药箱;一个面色苍白,不停地咳嗽。
“军医,你看看这人伤着没有。”老人说。
瘸腿军医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伤。就是……废了。”
“废了?”
“对,你看,他整个人都废了。”
那个虚弱的书生说:
“别以为我只会相马,你看这人,逼着部族的人去送死,为了活命甚至要去害自己儿子,如今,眼中的火已经熄灭了。”
“狼吗?要我说,也是一个小羔羊。”
“行了,不说这些了,国公说这次参与了围剿的所有将士都有嘉奖,咱们仨抓了这单于,应该…”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
他被一队人拖出陷阱,捆住手脚,扔在一辆牛车上。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空。
他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血性的参将,带着百人就敢冲他的三百亲兵。
那个马奴,在喊“俺不是逃兵”。
那个身中数伤的百夫长,那个聪慧的校尉。
那对孪生兄弟,嘻嘻哈哈地缠住他的亲兵。
那个背着骨灰的小兵。
那个伪装成放牧人的汉子,说“为赵将军偿命来”。
那个弓手,一箭射杀他的战马。
那个胡人面孔的大乾士兵,说“俺从小被大乾牧民捡回家养大的”。
那个自称做了三天机关的巧手老人……
他们不是将军。
不是谋士。
不是任何他以为的“对手”。
他们是小卒……
是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被他称为“羔羊”的人。
他忽而一笑,若秋风拂过枯草,簌簌而散,不闻回响。
“哈哈哈哈,咎由自取……”
牛车上的士兵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居然也会被我瞧不起的羔羊……”
士兵没听懂。
阿史那啜默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风过处,拂动他散乱的发丝,吹起他残破的衣袍,亦掠过他面上那道已然结痂的伤疤。
他想起许久以前,那个蜷缩于羊圈之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那时候想——我不要做羊,要做狼。
他做了狼。
吃掉了叔叔,吃掉了叔祖,吃掉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可今天,他猛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做过狼。
他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他把自己的子民驱赶上阵送死,他为活命挥刀向自己的儿子。
真正的狼,不会在最后时刻,发现身边一个愿意陪他赴死的人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而那些人,那些大乾的士兵。
他们这支军队里,肯定有很多参将,很多百夫长,很多上阵兄弟……
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个站在山巅、以肉身作饵的镇国公。
他们不是羊群。
他们是——
“真正的人”。
阿史那啜默又回想起当年的许多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孤家寡人。
那时候,他还不是单于。
那时候……
草原上,有风吹过。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
调子很老,词也很简单。
应该在唱——
“狼啊狼,你为何奔跑?你身后没有猎人,你心中,何处是故乡。”
泪水自阿史那啜默眼角悄然滑落,无声落在囚车木板之上。
狼,可会流泪?
然此刻,他只愿做回十六年前,那只蜷缩于羊圈之中的羊。
而如今的他,与那时那羊,已无分别。
之后,在本次围剿单于出过力的基层将士,各个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顾辰又为这些人请旨,让他们得以封侯拜将。
随后,顾辰又遣人问阿史那窝毕愿不愿见见其父。
阿史那窝毕。
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