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会 (第2/2页)
"我写不了字。"老孙挠了挠头,"我小学没毕业。"
"没关系。"炜杰说,"能说就行。我让人帮您整理成文字。"
"那我呢?"阿芳问,"我开理发店的,也能算传统手艺?"
"算。"炜杰笑了,"三十年前怎么理发的,现在还怎么理发,这就是传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些。
周老太太一直坐在竹椅上,蒲扇轻轻摇着,没有说话。直到笑声停了,她才开口。
"炜杰。"
"周姨。"
"你刚才说的那个……平遥。"老太太的眼神变得很亮,"他们的老街保住了?你刚刚说1999年,这还没到呢?你咋知道的啊?”。
"反正保住了。"炜杰搪塞过去。
"那些做买卖的,还能在老地方继续做?"
"能。"
周老太太点点头,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那我支持你。"她说,"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这条街。我在这间铺面里住了六十二年,嫁过来就在这二楼。我男人是这条街上出生长大的,我也是。我儿子虽然去了省城,但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条街上走一圈。他说,妈,只有在这条街上,我才觉得我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如果这条街能保住,我儿子回来,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炜杰看着周老太太,没有说话。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刘婶站了起来。
"我也支持。"她说,"我没什么文化,写不了材料。但我的裁缝手艺是我妈传给我的,我妈是从她姥姥那儿学的,三代人。我能把这条手艺的脉络讲清楚。"
"我修鞋的手艺是我爹传的。"老陈说,"我爹是从我爷爷那儿学的。咱不扯虚的,就是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
"我写。"小周举了举手,"我高中毕业,算是这条街上学历最高的了。材料我帮着整理。"
"那我也写。"阿芳说,"我能打字,家里有台旧打字机。"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陆续表态。有的支持,有的观望,但没有一个人说风凉话。
炜杰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面孔。这些面孔不年轻,不精致,有的甚至很粗糙。但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有一段和这条街绑在一起的人生。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报表里的一个条目。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手艺、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根。
"好。"炜杰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头准备材料。三天后,我在这里收齐,然后我带着材料去找县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管结果如何,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这条街的故事,被上面的人听见。"
会议散了。人群三三两两散去,青石板路上留下几滩水渍——是老孙刚才端来的豆腐脑桶洒的。
周老太太还坐在竹椅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炜杰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周姨,谢谢您。"
"谢什么。"老太太摆摆手,"是你该谢我吗?我该谢你。"
她看着这条街,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棵梧桐树上。
"炜杰,你说……咱这条街,真的能被保住吗?"
炜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正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张坐在门槛上抽烟,刘婶在缝纫机后面忙碌,老陈的锤子叮叮当当响着。
"我不知道。"炜杰说。
这是实话。他重生一世,有先知优势,知道平遥的故事,知道老街区保护的方向是对的。但先知不能保证结果。县里的态度、政策的走向、资金的来源——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如果我们不争取,这条街一定会被拆。如果我们争取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周老太太点点头,蒲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就争取。"她说。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婉清发来的短信:
"炜杰,省城建委那边有进展。刘志强的材料明天交齐,林处长后天可以签字。但苏建远今天提前从广州回来了,比预计早了三天。"
炜杰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苏建远提前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知道了炜杰在江城做的事?意味着他察觉到了金三角联盟的动向?还是仅仅是一个巧合?
炜杰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窗口正在缩小。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周老太太挥了挥手,朝街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身后,老陈的锤子声、刘婶的缝纫机声、老张的收音机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歌。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天后收材料。然后找县里。然后……
然后省城的事还在等着他。苏建远的慢棋还在下。婚礼还有十八天。
但他不后悔回来。不后悔在这条街上浪费了三天时间。
因为有些棋,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