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会 (第1/2页)
周四,下午三点。
周老太太的铺面门口摆了七八张塑料凳和两条长板凳,都是从隔壁邻居那儿借来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多——除了老张、刘婶、老陈、小周,还有卖豆腐脑的老孙、修表的老郑、开理发店的阿芳,以及一些炜杰不太熟的面孔。十几个人,或坐或站,在周老太太门口围成一个半圆。
炜杰站在人群中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没有刻意站在高处,就和所有人一样,站在青石板上。
"我先说一句。"周老太太坐在最前面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炜杰是我看着长大的。1991年,他在这间铺面门口蹲了三天,问我租不租房子。我说租,一个月八十。他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票子,全是块和角,我数都数半天。他还说先租半年,多了没有'。"
她顿了顿,蒲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能走到今天。但我知道,这孩子说话算话。今天他叫大家来,你们先听他说完,再决定信还是不信。"
人群安静了。十几双眼睛看向炜杰。
炜杰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婶、大哥、大姐。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怕的,是拆迁,还是没地方做生意?"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孙第一个开口。
"没地方做生意。"老孙六十来岁,卖了三十年豆腐脑,手上永远带着一股豆腥味,"拆迁我拥护,政府有规划嘛。但西郊那个安置点,我在那儿卖豆腐脑,卖给谁?鬼都不去。"
"我也是。"阿芳接话,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头烫过的卷发,"我理发店开在街口十年了,老主顾都是这条街上的人。搬到西郊,我得从头开始拉客,那跟重新创业有什么区别?"
"说白了,"老张坐在塑料凳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们要的是一个能继续做买卖的地儿。这条街拆了,我们的根就断了。不是房子,是客源,是手艺,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口碑和乡情。"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炜杰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他说,"那如果我告诉你们——这条街,不用全部拆呢?"
人群安静了。
"什么意思?"刘婶从缝纫机后面探出头来。
"我的意思是——"炜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不阻止拆迁,也阻止不了。但我们可以争取,把这条街最核心的这一段——大约两百米——保留下来,做'保护性改造'。"
"保护性改造?"小周皱起眉头,"什么叫保护性改造?"
"政府要拆这条街,是为了扩建省道、改善交通,这个我理解,也支持。"炜杰说,"但这条街不是普通的街道。它建于解放初期,青砖灰瓦、木结构楼房、青石板路——这些是有历史价值的建筑。而且这条街上的很多铺面,像刘婶的裁缝铺、老陈的修鞋摊、老孙的豆腐脑,都是做了二三十年的老手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条街有'商业文化记忆'的价值,就可以申请把它列为'历史文化街区',做保护性改造——修旧如旧,保留原来的建筑风貌,同时改善水电、消防、排污这些基础设施。改造完之后,老商户可以原地回迁,继续经营。"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能行吗?"小周瞪大了眼睛。
"政府能同意?"老郑推了推老花镜,他是个修表的,一辈子跟精密零件打交道,说话也精确,"咱们一个县城,哪有什么历史文化街区?那是大城市才有的。"
"就是。"老张点了点头,"炜杰,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咱们这穷县,政府脑子里只有经济。哪有心思保护什么老街区?"
炜杰没有立刻反驳。他等大家的声音小了,才开口。
"各位,我给大家讲一个事。"他说,"山西平遥,大家知道吗?"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平遥是山西的一个县城,比咱们江城还小。"炜杰说,"那里的老城区,也是这种青砖灰瓦的明清建筑,也是这种老街老铺。1990年代,当地政府本来也要拆,要建新城。但后来,有人提出来——这些老建筑不是破烂,是文化遗产。"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1999年,平遥古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从那以后,平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变成了全国知名的文化旅游胜地。每年游客上百万,老铺面的租金翻了几番,做传统手艺的商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生意更好了。"
人群里一片寂静。
"平遥能做到,"炜杰说,"江城为什么做不到?"
老郑的嘴唇动了动:"那……那得有人去跟政府说啊。"
"我去说。"炜杰说。
三个字,说得不重,但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炜杰,"老张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进耳朵后面,"你这想法……靠谱吗?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去碰一鼻子灰。政府的人,不好打交道。"
"靠不靠谱,去了才知道。"炜杰说,"但我需要各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写材料。"炜杰说,"我要去找县里沟通,需要一份详实的材料——这条街的历史沿革、建筑特点、商户的从业经历、传统手艺的传承情况。写得越细越好。刘婶,您的裁缝手艺跟谁学的?老陈,您修鞋的手艺传了几代?老孙,您的豆腐脑配方是什么时候的?这些细节,都是'商业文化记忆'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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