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老街 (第2/2页)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改造也好,拆了也好,对这条街来说,就是盖个棺材板。"
炜杰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继续往街里走。
第二家铺面,"刘婶裁缝"。
铺面里挂满了布料,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型的万花筒。刘婶比老张年轻一些,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踩缝纫机。机器咯噔咯噔地响,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看见炜杰,她从缝纫机后面探出头来。
"炜杰?真的是你?"
"刘婶。"
"快来坐!"刘婶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炜杰的手往里面拽,"你可是大忙人,怎么有空回这条街?"
"听说要拆了,回来看看。"
刘婶的脸色暗了一下。
"是啊,要拆了。"她走回缝纫机旁,坐下,但没有立刻踩踏板,"我在这儿做了二十三年裁缝。这条街上的老主顾,从姑娘嫁到媳妇,从媳妇当到婆婆,衣服都是我给做的。"
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红色嫁衣:"这件,是前年给西街老王家闺女做的。那姑娘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嫁人的时候非要穿我缝的嫁衣。她说,刘婶做的衣服,穿着踏实。"
炜杰看着那件嫁衣。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针脚细密,在昏暗的铺面里闪着温润的光。
"拆了以后呢?"他问。
"不知道。"刘婶低下头,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着,"西郊那个安置点,我去看过。没有二楼,就一个平层,放不下我的缝纫机,也挂不了这些布料。而且……那边没有老主顾了。"
她抬起头,看着炜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炜杰,我不是怕没地方住。我是怕,那些穿了我二十多年衣服的人,再也找不着我了。"
炜杰的心口紧了一下。
他继续走,一家一家地看。
老陈的修鞋摊,摆了三十五年,工具箱里的锤子换了四把。老陈说,他的顾客遍布半个县城,但大多是老人,"年轻人谁还修鞋啊,穿坏了就扔"。他的摊前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等着自己的布鞋换底。老陈一边干活一边跟炜杰说:"我这手艺,没人学了。儿子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三个月都多。"
小周的杂货店,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赚钱的铺面。但小周说,赚的钱不够在西郊重新租店的。他指着货架上一排落了灰的酱油瓶:"这些货,进了就卖不动。现在人都去超市了,谁还来杂货店?"
还有一家已经关门的,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因拆迁,本店歇业"。门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感谢三十年厚爱。"
炜杰在这条街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每一家铺面,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就是普通人在一条普通的街上,过了大半辈子。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客人、他们的记忆,都系在这条青石板路上。
而现在,这条路要被拆了。
不是因为这条路不好,而是因为时代在往前走,旧的东西留不住。
但炜杰知道——或者说,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有些东西,是可以留住的。
中午,炜杰回到周老太太的铺面门口。
老太太还在那把竹椅上坐着,旁边多了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碗凉透的粥和半碟咸菜。她没吃,只是坐着,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人了。
炜杰在她旁边蹲下。
"周姨,这条街上的商户,还剩多少户没搬?"
"十几户吧。"周老太太说,"有的是没地方去,有的是不想走。"
"如果……"炜杰顿了顿,"如果我能想办法,让这条街不拆,至少不全部拆,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忙?"
"帮我联系这条街上所有还没搬的商户。"炜杰说,"明天下午,在您的铺面门口,咱们开个会。"
"开会?开什么会?"
炜杰看着这条街。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老张坐在门槛上抽烟,刘婶在缝纫机后面忙碌,老陈的修鞋摊前坐着一个等鞋的老人。
"开一个叫'留下来的东西'的会。"他说。
周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拍了拍炜杰的手背。
"好。"她说,"我叫他们来。"
炜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这条街,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是对抗拆迁,不是收购房产,也不是简单地出钱兜底。
他要做的,是利用自己从未来带回来的那一点点先知——关于历史的、关于文化的、关于人们最终会醒悟的东西——来为这条街,也为这些人,争取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省城的事,苏建远的事,婚礼的事——都在等他。
但此刻,在这条老街的青石板上,他找到了比那些更重要的事。
找到了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