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尼姑庵里,观音像前 (第1/2页)
片刻,部下拿来白杆枪,马祥麟直接一把抓起,跳上马背,其亲兵以及韦文奎的骑兵也已上马等候。马祥麟环视一圈,斜指西北,喝道:「随我诛杀普名声!」
话罢,马祥麟一夹马腹,当先冲出营寨,路过维摩州城时,但见城头已无人看守,城内也没有半点动静。
想来是城内百姓已被迁走。
西南土司的治理逻辑与中原不同,他们不在乎土地多寡,反倒更在乎治下领民,别说维摩州,就算是临安、昆明这样的大城,也是说弃就弃,只要领民在,他们就元气不伤,随时都能卷土重来。是以马祥麟才穷追不舍,绝不能放过决战机会。
骑兵行进飞快,转眼已离开维摩州城,踏入西北面山林之中,韦文奎一声呼哨,有十几名狼骑兵纵马上前,超过马祥麟去打头阵。
韦文奎纵马至马祥麟身边,喊道:「这帮滇南罗罗最擅长伏击和布陷阱,将军要小心些。」「知道了!」马祥麟应了一声。
往前追了一炷香,突然右前方一声惨叫,马祥麟纵马过去一看,原来地上有一道沟,只有小腿深浅,表面盖着枯枝落叶,专门用来绊马腿的。
一匹果下马倒在一旁,右前腿鲜血淋漓,伤口处可见惨白的骨茬,正挣紮着起身,不断发出灰律律的惨叫。
那狼骑兵倒在一旁,头上、肩上、胳膊上都留了不少血,好在都是皮外伤,拍打着泥土便起身了。马祥麟的亲兵也劝道:「将军,我们孤军深入,万一接敌时中招就遭了。」
韦文奎也道:「摆开架势对垒,普名声不是咱们夏军对手,可在林子间穿梭游击,滇南土蛮比咱们厉害。
几个月前,云南巡抚的一万大军,就是在林子里中伏,被普名声打的全军覆没。」
马祥麟也知他们劝说的对,可算算脚程,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敌军,此时回头岂不可惜?於是他想了想,还是道:「多派些探马,我们继续追!」
他说罢翻身上马,继续穷追不舍。
路上又遇到数十处陷阱,大部分都被识别躲开,也有几处给骑兵造成了伤亡。
云南土人战士对山林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布置的陷阱可谓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比方说在上坡路段或弯道内侧,叠放几片扁圆碎石,表面盖一点枯叶、青苔,人马一旦踩上,轻则摔倒,重则崴脚、断蹄子。
还有矮藤横绊、斜枝扫腿、刺藤折挡、毒枝散地等等一系列手段。
布置一个陷阱,就是随手的事,可清理起来却要处处留心。
尽管马祥麟和韦文奎也是土司,能识破大部分陷阱,而且还有马代步,可行进得还是很艰难。又走片刻,突然远处啪嗒一声响,众人纷纷停马警戒,等了半天,也无异状。
一名狼骑兵壮起胆子上前,扯下一个藤蔓来,藤蔓头上系着两块石头,这样凡有人兽经过,碰到藤蔓,就会发出啪嗒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丛林间极不自然,会令人本能警戒,起到迟滞追兵之效。
马祥麟暗骂一声,低声道:「老韦,我怎麽感觉这姓普的聪明了不少?」
韦文奎脱下头盔,擦了把汗道:「滇南罗罗向来如此,倒是普名声这种猛打猛冲的少见。」「罗罗」就是明朝人对彜族的称呼。
韦文奎自己也是土司,却毫不掩饰对罗罗的鄙夷,因为一来他是僮人,也就是壮族,和普名声不是一族二来,即便是同族,各村寨之间亦有土地、水源、人口的争夺,互相仇杀一点也不会手软。三来,韦文奎的部族汉化程度高,那鄙视汉化程度低的罗罗,就是自然之理,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呜」
说话间,队伍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所有狼骑兵全都条件反射地看向该处。
韦文奎立刻带好头盔,高声道:「前哨遇敌了!」
「随我冲!」马祥麟白杆枪斜指,一抖缰绳,当先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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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马在山林间奔驰,很快便赶到战场,只见在藤蔓密林之中,有无数普兵的身影。
而一队狼骑兵已被围在其中,几乎人人带伤,还有人已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马祥麟一声大吼,纵马上前,枪出如龙,转瞬间便把两名普兵捅翻。
其余普兵纷纷朝他发射弓弩,四面八方嗖嗖声不绝,马祥麟借密集的藤蔓、树干,在马上几个辗转,便将箭矢避过。
不过胯下济州马哀鸣一声,当场栽倒,马祥麟一个翻滚起身,拿着白杆枪步行冲上,气势骇人,周围普兵都不敢与之交战,远远退开。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普兵从树冠上跃下,手中户撒刀直指马祥麟。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标枪从旁射出,将那普兵射个对穿,标枪上强劲的力道,把那普兵带摔到一旁,鲜血淋了马祥麟满头。
马祥麟回头一看,见韦文奎正骑马站在他身後。
其余骑兵则掏出弓弩、标枪朝树冠上射,不多时便有十数普兵受伤摔下来。
周围很快便被肃清,韦文奎让人把俘虏聚到一处审问。
片刻後,韦文奎一脸震惊地走到马祥麟身前:「将军,普名声死了!」
「死了?」马祥麟吃了一惊,连忙追问。
「俘虏说,咱们昨晚把普名声毒死了……」韦文奎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讲了。
罗罗部族中没有秘不发丧这种说法,藉口土司生病,让别人代掌政权更是完全不可理喻。
所以万彩莲把继任仪式飞速完成,到今早,整个部族都知道了土司的死讯。
韦文奎道:「现在罗罗军中,名义上是幼子普祚永接替土司之位,实际上是万彩莲接管政权,白岔掌管军权。
白岔是个老罗罗了,人老成精,最擅长利用山林周旋,难怪前後两天,罗罗军战法截然不同。」马祥麟则皱眉道:「可是……咱们没派人下过毒啊!难不成…」
韦文奎点了点头:「汉人皇帝有专人试膳,不容易下毒,可罗罗土司没那些讲究,毒死个把简直稀松平常。依我看,搞不好就是那个白岔和姓万的骚娘们合谋的。」
马祥麟面容严肃道:「这事必须马上报给秦将军!」
韦文奎道:「那咱们还追吗?」
马祥麟摇摇头:「既然敌人一心西逃,凭咱们几百骑兵是追不死的,走,回营!」
普兵虽是带着整个维摩州的人口西迁,可经过战火和丛林法则的摧残,维摩州能活下来的人里,几乎没有老幼,甚至女人都很少,行军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几天後队伍便抵达阿迷州。
万彩莲刚松一口气,她的心腹便来报:「主母,贵客上门了。」
「他倒急不可耐。」万彩莲嘴角勾起笑容,「等着。」
阿迷州是普名声发迹之前的世袭领地,土司府内所需物资一应俱全。
万彩莲回到内房,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外穿月白苎麻精子,内穿素纱中衣,下搭月白马面裙。一身孝服都是轻薄材质,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曲线,素白更衬得她整个人破碎哀婉,惹人怜惜。
接着她又拿出米粉、珍珠粉、黛石等物,画了个哀戚为骨,妩媚为魂的淡淡妆容。
万彩莲是江西汉人,幼时随父亲来云南经商,後来父亲经商失败身死,家道急转直下,她被辗转买进窑子,也是尝尽了人情冷暖,受尽苦楚,凭着美艳外表和攀附的本事,才一步步爬出泥沼,有了今天局面。这化妆、打扮,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谓手到擒来。
许久後,妆成,她对镜打量一番,只见镜中人美得迷离破碎,只是看了半天,似乎还缺些什麽。万彩莲又随手摺了一支白色素馨花,插在鬓边,这一下子仿若画龙点睛,哀婉感大去,妩媚感大盛,让人从想怜想惜,成了想疼想爱。
万彩莲满意地一笑,临出门前,她想起与亡夫的种种,难免感伤。
她素手拂过梳妆,眼中露出一丝温馨,普名声是真心对她好,知她爱美,便请中原匠人定了这个梳妆,一应胭脂水粉,用的也全是顶级。
万彩莲朱唇轻启,喃喃道:「夫君,奈何我是女人,女人掌管不了阿迷州的基业,若不投靠他,咱们永儿、普氏基业都会毁於一旦……莫要怪我。」
说罢,她毅然出门,找了侍女、心腹亲兵随行,遇人盘问,便说去城外静泉庵为亡夫超度祈福。云南一地经大明近三百年垦拓,涌入了大量汉人,即便是阿迷州也有不少汉人百姓,相应的佛道等信仰也被一起带了来。
阿迷州城外有座狮子山,上有佛寺、道观等无数,甚至有关圣帝君的神庙。
不过万彩莲要去的静泉庵却不在狮子山,静泉庵离城只有三里,背靠东山余脉,前临泸江支流,四周被竹林和稻田环绕,是万历年间普生明母亲捐建的,专门为普氏女眷礼佛所用。
万彩莲抵达静泉庵时,已近日暮。
住持率几名尼姑在山门迎接,陪同她上山,前院天王殿前已备好了香烛,万彩莲向弥勒佛、韦驮菩萨各敬一炷香,行三拜礼,然後由住持引至後院禅房。
禅房中万彩莲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是超度亡夫的经文,住持和尼姑在一旁敲木鱼、打引磬,氛围肃穆。
按规矩,此经文要吟诵七遍,可刚过三遍,木鱼声、引磬声一停,住持和尼姑们一起退下。万彩莲缓缓睁眼,夕阳从门口射来,将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
「普知州为云南抵御夏军战死,是英雄豪杰,还望夫人节哀。」
说话人站在万彩莲背後,他嗓音低沉浑厚,说的是汉话,连口音都在模仿中原雅音,与一般土司怪腔怪调的口音绝然不同。
「你我两族多有不睦,只能请总府屈尊来此,还望恕罪。」万彩莲说话时也未转过身子,始终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白衣观音造像说话。
「无妨。在下能识破汉人反间,还要多谢夫人来信相助,本就该我登门相谢才是。」
沙定洲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在万彩莲身後缓步走动,在禅房内仔细检查。
禅房布置简单,除了蒲团、香案、佛龛外,几乎别无他物,东西两个厢房只用竹帘挡着,里面是罗汉床、条几、佛经架等物,一看就知并未藏人。
他走得离万彩莲近了些,一股淡雅的幽香传来,令沙定洲一阵迷醉。
他开口问道:「不知夫人今後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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