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伤亡的代价 (第2/2页)
「大娘——从明天开始,你的口粮翻倍。」
老太太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她只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着炕上那个已经不会醒来的儿子。
有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陈牧走进去,发现屋里只有一个小孩——大概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灶台边上,正在用一根木棍拨弄灶灰里的火星。灶台上有一口破锅,锅底烧焦了一层黑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家里人呢?」陈牧蹲下来问。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但里面没有什么属于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的空旷。
「我爹——打仗死了。」小孩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语气。
「——你娘呢?」
「去年饿死了。」
陈牧蹲在那里,跟这个小孩对视了好一会儿。小孩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狗剩。」
陈牧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小孩没有躲。
「狗剩——跟我走。」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去哪?」
「去县衙。以后——我在哪,你就在哪。」
狗剩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陈牧才发现——他穿着一双大人的鞋,大得离谱,走起路来一拖一拖的。他没有行李——什么都没有。
陈牧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那间破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孩——一双破鞋,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一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
「狗剩——你识字吗?」
狗剩摇了摇头。
「那你想学吗?」
狗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七岁孩子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然后他说:「学了字——能吃饱饭吗?」
「能。」
「那学。」
陈牧把他带回了县衙。沈墨正在大堂里整理文书——看到陈牧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走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
「狗剩。」陈牧说,「他爹在守城时战死了。以后让他跟着你——你教他认字。」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狗剩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然后沈墨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对狗剩说了一句话:「识字之前——你得先洗个澡。」
当天的晚些时候,陈牧做了一件定北县自建立以来从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把所有的阵亡者家属召集到了城墙下,当着他们的面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阵亡者的家庭,免三年赋税。
第二件事:阵亡者的子女——孤儿——由县衙统一抚养。管饭、管住、管识字。
第三件事:定北县会在城门外立一块碑——刻上所有阵亡者的名字。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这个县尉,说话算数。」
那句话像水波一样在人堆里慢慢扩散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那些原本沉默的脸上的表情,从一种「认了」变成了「这个人能信」。对于一座在边境上独自撑着的孤城来说,这种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当天深夜,陈牧又去了城墙。
他一个人坐在箭垛旁边,看着城外那片还没有清理完的战场。白天的时候,他组织了一批人去搬运北戎士兵的尸体——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烧了整整一个下午,黑色的烟柱在草原上升起,几十里外都能看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在火里蜷缩、焦黑、化为灰烬。处理敌人的尸体,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只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善后。
而守军的阵亡者——陈牧选在了城门外的一处高地上,一人一坟,面朝南方。三十七座新坟,排列得整整齐齐。赵铁柱带着还能动的人每人铲了三铲土——这是边军的规矩。没有棺木,就用草席裹着。没有祭品,就在坟前放一碗水——那边军的说法是:走了远路的人,路上要喝水。
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他在陈牧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牧开口了:「三十七个人。」
沈墨没有接话。
「我穿越过来——刚好一个月。」陈牧说,「一个月里,死了三十七个人。」
「他们不是因为你的决定死的。」沈墨说,「他们是死在北戎的刀下。」
「——但下决定守城的人是我。」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如果不守,他们能活吗?」
陈牧没有说话。
「他们逃不掉的。」沈墨说,「北戎不会因为你投降了就饶了你——他们只会把你当牲口一样对待。你守了——至少活下来的人能继续活。而且——」他停了一下,「——你给了死去的人一个说法。免三年赋税,养孤儿,立碑——朝廷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但你做了。」
陈牧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城墙上,远处草原一片寂静。他坐在箭垛旁边,想起了白天那个蹲在灶台边拨弄灰烬的小孩——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和那句「学了字能吃饱饭吗」。
「——你说得对。」陈牧说。
「什么说得对?」
「跑不掉的。」陈牧说,「那就只能——守下去。」
沈墨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城墙上,陪着陈牧看着月光下那片安静下来的草原,一直坐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