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把犁 (第2/2页)
「你修这东西要干嘛用?」王老铁一边敲一边问。
「耕地。开荒。」
「就靠这一把犁?」
「就靠这一把。」
王老铁没有再说话。他把烧红的犁刃又翻了一个面,继续敲。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被照得一明一暗。
陈牧看着那炉火,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刚参加工作时的事。那时候他被分到一个贫困乡镇,全镇只有一条水泥路。老镇长带着他们修了第二条路——也是靠人挖、人挑、人铺,没有机械。干了整整一个夏天,路修通了,老镇长瘦了二十斤。后来老镇长退休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年轻人,这世上最值钱的本事——不是你能调动多少人,是你自己愿意第一个下地干活。」
那句话,陈牧记了十几年。
王老铁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那把犁打磨好。太阳快落山了,他把犁刃举起来对着夕照的光看了看——虽然不如新犁那么光亮,但至少不再是锈迹斑斑的样子了。王老铁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点了点头:「能用一年。再多就不敢保证了。」
陈牧接过那把犁,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重——铁质的犁头加上硬木的犁柄,大约有十几斤。他见过农民犁地——一头牛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扶。但定北县现在只有两头牛——其中一头还瘸了。
「牛不够用怎么办?」赵铁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人拉。」陈牧说。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大人,人拉犁——那可不是一般的累。」
「我知道。」陈牧说,「但比饿死强。」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牧就扛着那把修好的犁出了城。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人——都是自愿来的。大多是年轻人和中年人——面黄肌瘦,衣服破旧,但眼神里有一种“反正闲着也是等死,不如试一试“的那股劲儿。
沈墨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好了一片区域——大约两亩地——作为试验田。虽然两亩地对于三千人的口粮来说杯水车薪,但如果种成功了,就是给所有人看的“样板“。
「从这里开始。」沈墨用木棍在地上的标记线上划了一下,「先翻地,再碎土,然后开沟播种。」
「没有牛。」陈牧把犁放在地上,「人拉。」
他率先走到犁前,把拉绳搭在肩膀上。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好,把另一根拉绳搭在肩上。紧接着——那两个跟来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了绳子后面。
四个人,一把犁。
「一起使劲——」赵铁柱喊了一声,「走!」
四个人同时前倾身体,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根拉绳上。犁刃切入干硬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向前移动了不到半尺就卡住了。
地太硬了——三年没有人耕种的土地,表层被踩实了,又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冻结,硬得像石板。
「停。」陈牧喘了一口气,蹲下来看了看犁刃切入的地方——大约只有两寸深。他抓起一把翻起的土块,用力一捏——土块纹丝不动。
「这地——」赵铁柱在旁边说,「硬得跟边军的操练场似的。」
「那就先浇水,泡软了再犁。」沈墨在旁边说,「挖开河堤——把水引过来——泡一夜,明天就能翻了。」
「来得及吗?」
「比干犁快。」
陈牧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片硬邦邦的土地。
「挖。」
又是大半天过去了。傍晚时分,城外那片试验田终于灌上了水。河水沿着新挖开的沟渠缓缓流入田中,浸透了干裂的土壤,发出一种咕嘟咕嘟的声音。
陈牧坐在田埂上,看着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光。他的肩膀上被拉绳磨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沈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明天翻地——需要更多人。」
「会有更多人来的。」陈牧说,「今天他们还在观望——等看到地里真的长出东西来了,就都来了。」
「那得先活到长出东西来。」
陈牧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不好听。」
「我只是说实话。」沈墨也在田埂上坐下来。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壤。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着——王老铁在赶制更多的农具。城墙上的火把也亮了起来——赵铁柱安排了夜间值守。整个定北县,像是刚被上紧了发条的钟,开始缓慢地、笨拙地运转起来。
「北戎下次来——你觉得还要多久?」沈墨忽然问。
「不好说。」陈牧说,「但肯定在四十天之内。」
「那你还有三十九天。」
「嗯。」
「够吗?」
陈牧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回到了那把犁旁边。他蹲下来抚摸着犁刃——被王老铁打磨过的铁面在暮色中闪着微微的光。
「够了。」
他像是在回答沈墨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