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牢A的至暗时刻(下) (第2/2页)
那天下班以后,面摊上的人没有马上走。李根把啸爷上周发的工资全掏了出来,放在牢A面前。那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面额从二十到一百不等,用橡皮筋捆着。甜甜圈从牙医分期付款里挤了两百块。为了这两百块他跟牙医诊所的前台在电话里磨了快半小时,问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分期减到一百五,前台说不行,合同上写的两百五就是两百五。甜甜圈挂了电话想了半天,决定从自己的伙食费里挤,这个月多吃泡面少吃肉。老宋从内陆带回来三百块现金,钞票上还沾着杏仁壳的碎屑,用橡皮筋捆着。他把钱放在牢A面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钱旁边放了一把刚切好的葱花。
加起来,还差一截。
转机来得有点意外。周德彪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牢A,是打给啸爷的。他说他从约翰逊那里听说了牢A的事——约翰逊这个人嘴不算严,在FBI茶水间里跟同事聊了,同事又跟别的部门的人聊了,最后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周德彪耳朵里。周德彪说他认识一个专门做移民案件的退休法官,姓林,以前是联邦第九巡回法院的,退休后专接移民案子,收费比市场价低一半。巧的是,这个林法官就是约翰逊介绍的那位林律师的父亲。
第二天周德彪来面摊吃面。他难得没有坐在角落的卡座,而是坐在牢A旁边的折叠椅上。他今天没带球杆,也没点威士忌,面汤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对着光看了看劲道。
“你的签证问题,跟我有点关系。”他说,没有看牢A,而是看着筷子上的那根面条,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但需要说清楚的事情。“Kevin是我的人抓的。他供你是为了减刑。按江湖规矩,这事我得帮你。”
他说完把面条吃了,喝了一口汤,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走到面摊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牢A一眼。“林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首付不用你出,算在Kevin案子的调查经费里。剩下的分期付,利息免了。”
牢A后来跟李根说,他那天晚上签分期付款合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这条街上端了好几年面,见过很多人来来往往——吃完面就走的游客、每周固定来的FBI探员、每次来都点同样口味的老顾客——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人会为了他的签证问题凑在一起。一个FBI探员帮他找律师,一个讨债公司老板帮他垫首付,一个捡垃圾的哲学家帮他起草雇佣合同,一个从内陆跑回来的老宋把沾着杏仁壳碎屑的钞票放在他面前。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扛,后来发现不是。
甜甜圈在旁边看着他签字,说了一句:“你现在跟我一样了。牙医分六十期,律师分二十四期。咱俩加起来快一百期了。”
牢A推了推刚用山田胶水粘好的眼镜。镜框有点歪,他没有调。“分期付款至少说明还有人愿意信你能还完。”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抖。
啸爷在旁边熬汤,听完这句话,把汤勺往锅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转头看他。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这次的语气跟上次夸甜甜圈的时候略有不同——上次是认可,这次更像是对两个分期加起来快一百期还在那儿互相打气的年轻人一个不置可否的评价。老宋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甜甜圈:“啸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甜甜圈想了想,说:“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说一个字的时候是还行,说两个字的时候是很高兴,说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他说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