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洗葱的人 (第1/2页)
甜甜圈正式上岗那天,丁胖子广场的鸽子起得比平时都早。不是因为鸽子勤快,是甜甜圈凌晨五点半就到了面摊门口,蹲在卷帘门前啃隔夜面包。面包硬得能砸钉子,他啃得很认真,像在吃法式大餐的前菜。自从啸爷在马路对面冲他招了手,他就把这一刻当成了某种仪式——每天第一个到面摊,最后一个离开,中间每一分钟都在干活。这种工作强度如果放在职场里会被HR约谈说要注意劳逸结合,但甜甜圈觉得这是他在漂亮国一年半以来最踏实的日子。
洗葱第一天,他洗了三个小时,每一根葱都洗得能当镜子照。啸爷看了一眼说葱不是这么洗的,葱皮搓掉了葱味全跑了。甜甜圈恍然大悟,第二天改进技术,保留一层薄薄的葱皮,在水分和葱味之间找到了黄金平衡点。啸爷点头表示合格,甜甜圈差点当场掏手机发朋友圈,被牢A瞪了一眼才讪讪收回去。
剥蒜第一天,他剥了整整一筐,手指甲缝里全是蒜味。晚上回救济站宿舍,室友问他身上什么味道,他说这是劳动的芬芳。室友说这是大蒜素,你小心把床单腌入味。甜甜圈第二天用洗衣粉洗了三遍手,蒜味没洗掉,反而多了一股洗衣粉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像某种正在研发中的黑暗料理蘸料。
擦桌子第一天,他把每张桌子擦得锃亮。常来吃面的FBI探员坐下后盯着桌面看了半天,问啸爷是不是换了新桌子。啸爷说没换,换了个擦桌子的。那探员点点头,说擦得比我们局里的保洁好,问甜甜圈有没有兴趣去应聘。甜甜圈吓得一身冷汗,以为探员在试探他的身份,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心在夸,因为局里的保洁罢工两周了。
倒垃圾第三天,他在垃圾桶旁碰见了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丁胖子。丁胖子正在进行一项关于连锁咖啡店临期食品处理时效的研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甜甜圈虚心请教如何提高信用分,丁胖子告诉他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信用分,而是你在周德彪的黑名单上。甜甜圈又问怎么才能从黑名单上下来,丁胖子说还钱。甜甜圈沉默了,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还没过期的甜甜圈,擦掉上面的咖啡渣默默吃了。丁胖子看着他的吃相,在笔记空白处写道:甜食依赖行为在债务压力下呈显著上升趋势,样本个案X,值得追踪。
到了第四天,甜甜圈已经基本熟悉了面摊的运转节奏。他知道哪张桌子腿短了一截要垫纸片,知道哪个FBI探员多加辣哪个特勤局的人不要香菜,知道啸爷熬汤的时候不能跟他说话否则会被瞪,还知道牢A的手机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收到催收电话,因为那个时间点催收公司刚午休回来,吃饱了有力气催。每到两点,甜甜圈就会站到牢A旁边,用一种很刻意的音量说“牢A哥我去倒垃圾了”,用垃圾桶的响动盖住手机震动声。
第五天下午,面摊难得的清闲。午餐高峰刚过,白宫那边安保换班,老顾客回去上班,广场上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在面摊周围觅食。啸爷靠在灶台边抽烟休息,李根在清点剩下的面团,牢A在修他那副又坏了一次的眼镜腿,甜甜圈擦已经擦过三遍的桌子。
“啸爷,我有个问题。”甜甜圈忽然开口,语气正经得连修眼镜的牢A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
“一个人要是欠了很多钱,还有救吗?”
啸爷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如果。”甜甜圈补了一句,然后自己都不信地耷拉下脑袋,“好吧,就是说我。欠周德彪五万,牙医一万二,医院三千五。加起来六万五千五百块。按我现在的能力,不吃不喝不交房租大概要五十年才能还清。到时候我都七十多了,补的牙早掉了。周德彪追我追那么紧,图什么?五十年才能收回来的本,利息再高也不划算。”
啸爷弹掉烟灰,看着远处白宫的穹顶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金光,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按灭在自己吃完面的空碗里。
“欠六万多块钱,不是欠六万多条命。在这地方,欠债的人多了,从华尔街到丁胖子广场,从白宫主人到街角流浪汉,谁身上没背几个数?周德彪追你不是图那几万块。他开的那辆猛禽就值你好几倍,球杆一根够你吃半年救济餐。他追的是规矩。你借了钱跑了,他觉得你坏了他做生意的规矩。他要的不是钱,是让所有借他钱的人都知道,跑了比不跑代价更大。你就是那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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