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铳声 (第2/2页)
没有人说话。但戎易看到刘千户把手里的弓握紧了。阿桂把甲一号往怀里抱了抱。
“我不承诺你们明天能活着。我不承诺我们能赢。我只承诺一件事——明天清军过河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在我们算计好的圈套里。剩下的,就看你们手里的铳,和你们自己的胆子。”
他走下石阶,走到人群中间。“明天辰州要是破了,我就跟你们一起死在这座城里。但史书怎么写我们——是只字不提,还是提了也只写一笔‘辰州军民死难’——那是史官的事。我只管一件事:让巴彦记住辰州这两个字。”
开战那天凌晨,沅江起了雾。
戎易站在城头,透过雾气能看到对岸清军营地里的篝火。那排篝火比昨晚更密了——巴彦的主力到了。杨秀娘在他旁边站了片刻,把一个暖手的小炭炉塞进他手里。炭炉是用破瓦罐改的,外面裹了一层旧布隔热。“今天我用不上,你在城头站一整天。”她说完就转身下了城头,回耳房继续记账。
雾气开始散了。对岸的清军开始列队。戎易从垛口上看下去,清军在分两队——一队往渡口方向移动,另一队在浅滩方向集结。巴彦骑在那匹青骢马上,站在土坡上,手里举着一支铜管望远镜。戎易在等,等巴彦放下望远镜的那一刻。巴彦选浅滩。他的判断是对的。但判断对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事,需要阿桂。需要刘千户。需要那几十个趴在坟地和城头上的铳手。
清军开始渡河了。不是竹筏,是涉水。浅滩上黑压压一片,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涉水的声音哗哗地响。戎易站在城头,右手举了起来。阿桂的甲一号从垛口缝隙伸出去。铳管上还沾着昨天试铳时留下的露水。少年用袖子把铳管擦干,然后把铳托顶在肩上,右眼瞄准。
戎易的手落了下来。
甲一号的铳声在城头炸开。浅滩上最前面那个盾牌手一头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是红色的。然后是第二声铳响,第三声。坟地那边也响了——铳手二队从侧翼开火,滑膛铳的铅弹打在清军盾牌阵的侧面上。清军的涉水速度突然慢下来,盾牌手蹲在水里不敢动,长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巴彦在土坡上放下了望远镜。戎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看到巴彦的手在望远镜铜管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清军开始撤退。不是溃退——是收兵。巴彦没有把全部兵力压上来,他留了预备队。但戎易知道他赢了。不是赢了这场仗,是赢了时间。巴彦今天退回去之后,至少要多花三天来重新评估辰州的防御。三天,够何守成多修好几杆铳,够阿桂多练好几次装填,够杨秀娘多记好几笔账,够那些还在观望的溃兵决定留下。
戎易靠在垛口上,听着清军撤退的号角声。他没有庆祝,甚至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把手里的炭炉还给来送姜汤的杨秀娘,然后低头在城砖上用手指划了一道印子。这道印子是今天。以后还会有很多道印子。每一道都是辰州还活着的证据。
他不知道的是,阿桂正在城头另一侧擦铳。铳管里火药渣子比昨天多了好几倍,他擦了好一阵才擦干净。他也不知道,刘千户蹲在城门口啃着一块干饼,一边嚼一边自言自语:“两百人打退了一千五。”其实不是打退。但他不管。他嚼着干饼,把弓弦重新紧了紧。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沅江对岸的巴彦正站在土坡上,把铜管望远镜折好放回鞍侧皮囊里。他的副将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打。巴彦说:“城头有猎兵。猎兵的铳比我见过的任何鸟铳都准。”副将又问:“猎兵有多少?”
巴彦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往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辰州城。雾气已经完全散了。城头上那几面旗帜在江风里轻轻飘着,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到猎兵的铳管。但他知道那些铳管还在垛口后面,等着他下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