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求月票求打赏!) (第2/2页)
邻居来过一次,隔着院墙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去。邻居又喊,说一个人在家别闷着。他说知道了。邻居叹了口气,没再喊。
他不是闷。他是怕走了之后再回来,树就不认他了。这想法荒谬,但他就是这么想的。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签了一份契约,他得守着,天天来,树才肯替陆野活着。
五月二十。夜里下了雨。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能下整夜的雨。南庄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忽然坐起来。他披上褂子,推开门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顺着皱纹往脖子里灌。他不管。他跑到坡上,跑到那棵老树前。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摸到。树根旁那两只纸鹤还在吗。信纸还在吗。他蹲下去,双手在泥水里摸索。摸到了。纸鹤泡软了,信纸烂了,墨迹被雨水冲成一滩滩模糊的蓝黑色。他捧着那一摊烂泥一样的纸浆,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对着树说,“没事。记在根里了。冲不走的。“
雨下了三天。南庄淋了三天。不是一直在淋,是他每天都去坡上坐着,坐在雨里,靠着那棵树,任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第四天雨停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看见他坐在坡上,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小孩吓了一跳,说你脸上全是泥。
他摸了摸脸。确实是泥。雨水混着泥土溅在脸上,干了,结成一层薄壳。他没擦。他看着坡下的院子,看着那个门槛,看着门槛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他站起来,走回屋子。镜子里的人他差点认不出来。头发全湿着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里填满了泥,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个干涸的井。但他左手的手指是灵活的。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碰了碰镜面里自己的脸。碰到了那道从二十七年前留下的疤。镜子里的手指也在碰他。两个南庄隔着一层玻璃互相看着。一个六十四岁,一个永远三十二岁。
六月来了。花椒花谢了。枝头开始结出绿色的小果,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像没成熟的希望。南庄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能握锤子了,能劈柴了,虽然力道不如从前,但能用。他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柴垛,把陆野生前劈了一半的柴禾重新码齐。码到最底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截木头。是陆野刻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大,上面有刀痕,刻的是一个鸟的翅膀,只刻了一半,羽毛的纹理走到中途断了。
南庄拿着那截木头看了很久。他想起陆野刚来的第二年,能一口气刻完一整只飞鸟的羽毛。那时候他的手是灵活的,眼睛是亮的,腰是直的。现在那只翅膀永远停在了一半的地方。
他把木头收进屋里,搁在炕桌上,搁在那十六封半的信旁边。搁在那根白发旁边。搁在那枚铜扣旁边。
七月。暑气上来了。南庄开始咳。不是陆野那种带血的咳,是干咳,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痒的,呛的。他知道怎么回事。医院说过他的肺也不好,只是没陆野那么严重。他没去查。没必要了。
八月的一天,他正在灶台前坐着剥蒜,左手拇指忽然痉挛了一下。不是那种电击般的痛,是一种极细的、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他放下蒜瓣,摊开手掌看。掌心里那道旧疤泛着淡白色的光,像一条缝合线正在被谁从内部顶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坡上。花椒树的果子已经开始变色了,从绿转红,一粒一粒的,像凝固的血珠。他忽然想起陆野说过的话。树记得。土记得。那些没写出来的字藏在根须里。
他走到坡上,蹲在那棵老树前。这次他没有摸树根。他把左手整个埋进了树根旁的泥土里。指尖触到了那段木头,触到了那些须根。须根缠绕着他的手指,像在握手。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泥土里传上来,不是夏天日照的热,是从深处来的,从地底下,从时间的另一头来的。
他跪在树前,额头抵着树干。树皮糙得硌人,但他不想起来。他听见树里有声音。不是陆野的声音,是风穿过枝桠的声音,是根须在泥土里生长的声音,是那些埋了一千多个日夜的东西正在说话的声音。
“南庄。“
他没应。他怕一应,那个声音就散了。
“南庄。“
他抬起头。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树皮的裂纹在变化。那些皴裂的纹路正在重组,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张脸。像陆野的脸。颧骨,鼻梁,嘴唇,都在。那块老年斑也在,但比生前淡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
南庄伸出左手,指尖碰了碰树皮上那张脸。碰到的瞬间,整棵树的枝头晃了一下,红色的花椒果簌簌地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我在这儿。“树皮上的脸没有嘴,但声音从树心里传出来,从根里传出来,从他左手那根骨头里传出来,“没走。“
南庄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树根上,渗进泥土里。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着树心里那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呼吸。缓慢的,平稳的,像一个人睡熟之后的呼吸。和他躺在同一张炕上听了六十四年的那种呼吸。
九月。花椒红了。南庄摘了一小篮,回来晒在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红色的颗粒在阳光下皱缩,变黑,变成真正的花椒。香味从篮子里飘出来,辛辣的,苦的,像时间的味道。
十月。他病得重了。不是某一天突然倒下的,是慢慢地,一天比一天没力气。他知道自己快走到头了。他不怕。他只是有点遗憾,没能等到明年五月,再看一次花。
但他左手的手指是暖的。每天都是暖的。像有人从树根那边把温度顺着骨头传过来,一寸一寸地,把他身体里正在冷却的部分重新捂热。
十一月。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南庄躺在炕上。窗外白茫茫的,坡上那十二株花椒树的剪影又出现了,像十二根秃毛笔,戳在灰白的天底下。他看着它们,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
他没死。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花椒树下,二十六岁的陆野从坡下走上来,腰是直的,手是灵活的,看见他就笑。他说南庄你的手好了。南庄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完好无损,手指修长,没有疤,没有萎缩。他说陆野你也不咳了。陆野说走,去看花。五月了。花开了。
南庄在梦里跟着陆野往坡上走。雪在他们脚下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花椒树的枝头缀满了白色的小花,六瓣,边缘有缺刻,像他左手那道疤的形状。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陆野伸手接了一片,放在他掌心。他说你看,像不像你。南庄说像。陆野说那我就不怕了。南庄说怕什么。陆野说怕你一个人。南庄说不是一个人。你在这儿。花在这儿。树在这儿。
他醒过来的时候,雪停了。屋里冷得哈气成霜。但他左手是暖的。掌心朝上摊着,里面搁着一片白色的花瓣。新鲜的,带着水珠,不是去年五月留下的干枯残骸。
他攥住那片花瓣,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陆野没走。十七封信没写完,但没关系。树记得。土记得。他记得。陆野记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左边那侧空着的炕位,把左手搁在两人之间那片冰凉的席面上。指尖碰到了什么。他摸了摸。是那枚铜扣。温热的,像刚被人捂过。
“我来了。“他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刀尖在木头上行走的声音。像虫子在啃叶子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六十四年的弦终于松弛下来的声音。
坡上的花椒树在雪幕里站着,一动不动。根须在泥土里生长,缠绕,收紧。像两个人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彼此。
十七封信。一封不少。只是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换了位置。
而五月那场花,年年都会开。白色。六瓣。边缘有缺刻。碎的,白的,带着刺。但是香的。
像他。像陆野。像他们两个人,在树里,在土里,在时间里,永远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