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荒诞的现实(第三更) (第2/2页)
匈奴人也不会傻到分兵去漫山遍野地追杀每一个溃兵,只要摧毁了建制和有生力量,战术目的就达到了。
但对张克让来说,最致命的打击,是他丢了“大纛”。
古代行军布阵,没有现代的对讲机和电台。
三军的耳目,全靠主将身边那面高耸的帅旗。
将旗在哪里,中军就在哪里,全军就有了主心骨。
失去了主将帅旗,在军事意义上就等同于主将被斩、全军溃败。
乌维此刻已经缴获了张克让的将旗,这代表着大雍雁门关总兵的脸面,被匈奴人踩在了马蹄底下。
这口黑锅太大,犯下如此致命的指挥失误,连带着折损了张家大批的精锐私军,张家的族中长辈绝对不会放过他。
在门阀政治里,你想分地盘、切蛋糕,就必须掏血本。
裴家带了宗族子弟兵去填边关,张家想当主帅吃大头,自然也要派自家精锐顶上。
现在本钱赔光了,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至于边关剩下的那些底层边军,其实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是什么胸怀民族大义、死守国门的铁血之师。
大多数边军,不过是被强征来的民夫,半农半兵,似民似匪。
边关苦寒,当兵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山高皇帝远,谁知道皇帝老儿长什么样?
这帮人不懂什么愚忠尽孝,谁给饭吃,谁就是天王老子。
边关设立的初衷,抵御外敌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内政功能,是防止民众走私与出逃。
古代边境的百姓若是被官府逼急了,或者遇上灾荒,往往会带着农具和铁器,去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私下做交易,互通有无。
更严重的,是老百姓为了躲避朝廷苛刻的人头税,直接越过边境或者逃入深山,成为不在官府户籍册上的“隐民”。
在唐宋时期的史料中就有记载,光是四川一地,为了躲避赋税而逃匿的隐民就何止百万。
这几千年的封建历史,本质上就是一场皇帝拼命追着收税,老百姓拼命跑路藏匿的猫鼠游戏。
溃逃的残兵陆陆续续逃回了三十里堡和雁门关。
军营里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底层的营房里就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嚼起了闲话。
“听说了没?总兵大人在外头吃了败仗,被匈奴人撵得像狗一样,连中军的帅旗都丢给胡人了……”
这话传得很快,没多久就传到了张克让的耳朵里。
张克让眼神冰冷,直接点了亲兵营,将那几个在角落里嚼舌根的兵卒拖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立刻斩首示众。
人头滚落在地,军营里瞬间鸦雀无声。
经过一天的收拢,雁门关大营里还有一万多兵马。
但刨去民夫和辅兵,真正能征善战的战兵,加上那些捡回条命的溃兵,凑在一起也就剩小几千人了。
唯一让张克让感到一丝底气的,是他手里的重骑兵。
五十骑重甲,折损了二三十骑,最终活着逃回来二十多骑。
在冷兵器战场上,这二十多名重装铁骑,依旧是他张家镇压底层的最强武力。
第二天清晨,张克让顶着盔甲,大步登上了校场的点将台。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写满惊惶与麻木的脸,突然拔出腰间长剑,声若洪钟地吼道:
“诸位!本帅昨日亲率大军,在安平县外与入关的蛮夷主力决战!我大雍王师所向披靡,一举击溃数千胡骑!”
张克让面不红心不跳地扯着弥天大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如今,那帮蛮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一小撮残兵败将还在四处逃窜!诸位,只要我们死死守住关隘,这帮蛮子没了补给,嚣张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剑锋直指青州方向:“本帅已与青州知州合力定下计策。一旦发现这股蛮军的踪迹,大军便直捣黄龙,将他们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点将台下,那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的新兵和辅兵们,听到“击溃数千胡骑”的虚假捷报,被长官的情绪一煽动,纷纷举起手里的长枪,歇斯底里地跟着狂吼:
“杀!杀!杀!”
在古代封建军队的战报里,无论打成什么烂摊子,永远都是“大捷”。
将领不会承认失败,朝廷也不愿意承认失败。
哪怕被人打得丢盔弃甲,只要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那就是“击溃敌军、战略转进”。
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场因为各方私欲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正在一步步演变成更加不可挽回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溃烂,依旧被张克让用谎言和屠刀,死死地捂在了这片阴沉的北境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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