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每一次熄灯都在吞一个见证 (第2/2页)
周蔓还在,可她不再完整。她像又回到了最开始那种半存在的状态,只不过这一次,缺掉的不是一整段记忆,而是能证明她刚刚还在这里的一部分自身。只要灯再灭一次,她可能会继续往薄里退,直到连名字都撑不住。
“把灯打开!”姜妗冲门外喊。
外面没人应。撞门声已经停了,像刚刚那些守门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熄灯吓住了。走廊里只剩一片含糊的摩擦声,像有人在黑里慢慢转身,慢慢找位置,慢慢把刚才露出来的东西重新归档。
宿管阿姨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压得极低:“不是停电,是拦灯。”
姜妗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你们把页脚带出去。”阿姨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发颤,“灯一灭,见证就先薄。薄了,话就不好认,名字就不好对,回去以后也容易被说成看错了。”
姜妗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学校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熄灯。不是为了省电,也不是为了夜间管理,是为了把刚刚被照到的人重新丢进不可证实的状态。你在灯下看见了什么,熄灯就吞掉什么。你刚认出的名字,黑里就会磨淡;你刚抓住的证词,黑里就会滑走;你刚找到的人,黑里就会先少掉一层,再少掉一层,最后连你自己都不敢说那人真的存在过。
“事故续命条款里说的见证者。”姜妗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不是只要活着就行,是要有人能把事故说出来,对不对?”
宿管阿姨沉默了一下。
“对。”她说,“所以灯一灭,先吞见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姜妗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手,也不是风,是一种冰冷的筛选正在贴着她的后颈缓慢移动。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挑谁更完整,谁更像证人,谁更应该先被掐掉一截。
周蔓扶着门框,呼吸越来越急。她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姜妗,别让他们记不起我。”
姜妗喉头一紧。
她想过去扶,可刚迈一步,黑暗深处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碰撞。像是有谁的脚踢到了什么。紧接着,一条冰冷的东西从她脚边滑过,擦着鞋尖停下。姜妗低头,只看见一道细长的白痕,像纸条,又像灯灭后从总簿里掉出来的页边。
她蹲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东西,整个人就僵住了。
是刚才程砚手里的那页纸。
可纸上多了一行新字。
字迹极浅,像是刚从黑里浮出来,还没来得及定形。
“见证者已缺一。”
姜妗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同时抬头去找程砚。黑暗里仍旧只有模糊的人影,没有他的轮廓,没有他站的位置。她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
他被熄灯吞走了。
不是整个人都没了,是作为见证的那一部分先被拿走了。可如果那部分被拿走得太多,他就会从“还在的人”变成“说不清的人”,最后变成和周蔓一样,只剩一点勉强能被认出的边。
“程砚!”姜妗朝黑里喊。
喊声撞在墙上,没回音。她又喊了一遍,仍然没有人应。只有广播分机那边传来极轻的电流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重新接通,又像有另一个更深的声音正隔着楼层和她对望。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应急灯,也不是台灯,是回廊那种熟得叫人发冷的黄。
那点光从门缝下慢慢渗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截拖长的影子。屋里的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姜妗也僵在原地,盯着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缝。她知道灯如果再一次亮起来,刚刚被黑吞走的那部分就未必能找回来了。可她更清楚,门外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绝不可能只是恢复供电。
它是在催。
催他们把新的见证送出来,继续续上那场事故的气。
姜妗慢慢站直,手里还攥着那页带字的纸。她低头看见那行“见证者已缺一”,后面又隐约浮出第二行,像在补写下一次熄灯的结果。
她还没来得及辨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三下。
不急,不重,像是有人站在黑里,已经知道屋里还剩谁,已经知道下一次灯灭前该吞哪一个。
姜妗抬起头,喉咙发紧,却没有退。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回廊最阴冷的规则。
它不是每七夜亮一次灯那么简单。
它是在每一次亮起之前,先准备好要熄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