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解散 (第2/2页)
孙小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陆沉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登记表。“陆哥,你呢?”
“我回档案科。”
“档案科……”
“我在那里待了八年。习惯了。”
孙小北低下头,把登记表放在桌上。“陆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能。”
孙小北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陆沉一个人站在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里。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拿起板擦,从上往下擦。梁劲松、秦怀远、洪庆生、郑维国、周涛、陈金水、孙建国、赵明——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写上去的,现在他亲手擦掉。粉笔灰落在桌上,落在他的衣服上,像雪花融进泥土。
他擦到最后一行。那里写着一句话——“深潜者,终将浮出水面。”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擦。他把板擦放回白板槽,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行字还在,像一块无字的墓碑,立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关上了门。
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走廊尽头的灯管依然坏着,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陆沉推开门,走进去。桌上空荡荡的,那些卷宗、笔记本、复印件都已经被搬走了。他在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坐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等。等自己适应这间空荡荡的房子。
他用了八年才把这间房子填满,现在一天就搬空了。但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搬不走——那些卷宗,那些数字,那些人名。它们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门开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些最核心的证据——梁劲松的笔记本、秦怀远的录音、洪庆生的供述,昨天已经被于德水带走了。他说怕省纪委专案组的人不够谨慎,他要亲自送到北京。陆沉相信于德水。
他关上保险柜,走回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卷宗架上。那些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牛皮纸袋。大部分是旧的,他看过无数遍。但最上层有一个纸袋,颜色比其他的浅,像是后来加进去的。他搬来椅子站上去,伸手拿出那个纸袋。封面上写着——“1995年,某部委批文专项检查,涉及江澜省。”
他回到桌前,打开台灯,翻开卷宗。第一页是一份会议记录,日期是1995年3月。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秦怀远。那时候他还是某部委的一个处长。会议的内容是讨论江澜省某项目的批文问题。秦怀远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江澜省的项目,要特事特办。”后来那个项目的批文确实“特事特办”了。后来的后来,那个项目的施工方是洪庆生的公司。
陆沉合上卷宗。1995年,秦怀远第一次出现在江澜省的卷宗里。那一年,洪庆生刚开始做生意,梁劲松刚进省直机关。三个人,三条线,在1995年的这份会议记录里,第一次交汇。不是证据,是轨迹。
他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关了台灯。
窗外很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快。
他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那些卷宗还在,那些记忆还在,那个案子还在。解散的不是特别行动处,解散的只是他们那个五人的团队。但陆沉没有解散。他还在,他的脑子还在,那些卷宗还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卷宗架。
案子没有被撤销,只是被暂停了。而他从来不怕暂停。因为暂停不是停止。
深潜者,从不因暂停而上浮。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