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的简历 (第2/2页)
李珊的眼泪流得更凶,拼命摇头:“一开始我害怕,就……就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但后来我越想越怕,我觉得他们不只是想盯着您,他们可能还想……还想对您不利!陈主管,我虽然以前糊涂,但我不想害人命啊!我真的怕了!”
她的恐惧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陈让问。
“不止这些。”李珊擦干眼泪,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方块,飞快地从桌子底下塞到陈让手边。“陈主管,这个……这个您拿着。是我昨天偷偷从王强原来办公室一个暗格里找到的,审计的人没发现。我当时鬼迷心窍,藏起来了。现在……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陈让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报纸包。“是什么?”
“是一个U盘。里面……里面有王强和赵总……赵鼎坤的一些邮件和转账记录,还有……还有上次那个药,好像也是赵总那边提供的线索。王强好像留了一手,防着赵总。”李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惊恐地四处瞟,生怕被人听到。
U盘。王强留下的,关于赵鼎坤的证据。
陈让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他依旧冷静。“你为什么给我?不给刘总监,或者……直接给调查组?”
李珊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刘总监……他跟赵总,跟王强,都是一条线上的。我给他,等于自投罗网。调查组……我信不过,他们里面说不定也有赵总的人。陈主管,我知道您现在跟着沈总,沈总跟赵总不对付。我只能信您了。您把这些交给沈总,或许……或许能有用。我只求您,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您或者沈总,能看在我今天把这些交出来的份上,帮我……帮我家里人一把。我女儿还小……”
她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绝望的哀求。
陈让看着她,这个女人被卷进漩涡,现在只想自保,甚至不惜背叛旧主,寻找新的庇护。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U盘里到底是什么,都需要验证。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东西我暂且收下。”陈让将那个报纸包不动声色地滑进自己西装内袋,和黑色手机放在一起,“你说吴建国还在让你监视我,接下来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让我继续汇报您的行踪,特别是您晚上去哪里,见什么人。还让我……让我有机会的话,在您办公室或者电脑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对赵总不利的东西。”李珊颤声说,“陈主管,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做了,但我怕他们对付我女儿……”
“继续做。”陈让的声音很冷,“他让你汇报什么,你就汇报什么。但怎么说,我会告诉你。我办公室和电脑里,没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找’。明白吗?”
李珊愣住了,随即明白了陈让的意思——让她假意配合,传递假消息。“我……我明白了。可是,万一他们发现……”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他们暂时发现不了。”陈让盯着她的眼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李珊。配合我,你和你女儿才可能安全。否则,无论是赵鼎坤,还是法律,都不会放过你。”
李珊脸色惨白,用力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陈主管,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现在,正常离开。回去正常工作。吴建国再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用什么方式,你知道。”陈让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知道,我知道。”李珊连忙说。
“走吧。”陈让示意她先离开。
李珊慌忙拿起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星巴克。
陈让没有立刻动。他坐在原位,慢慢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美式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街对面公司的大楼,脑子里快速整合着刚才的信息。
李珊的供述,U盘,吴建国,赵鼎坤……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逐渐清晰。下药的事,赵鼎坤很可能知情,甚至提供了渠道。王强只是执行者之一。现在王强倒了,赵鼎坤要清理痕迹,同时继续对付沈确和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棋子”。吴建国是赵鼎坤的脏手套,李珊是微不足道但好用的眼线。
沈确要的,恐怕不只是王强,还有赵鼎坤。这个U盘,或许是关键。
他坐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公司,而是绕到附近的商场,进了一家快餐店的洗手间,锁进隔间,拿出那个报纸包。
小心地打开,里面确实是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他将U盘重新包好,放回内袋。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也不安全。
他需要立刻把这个东西交给沈确。但怎么给?沈确说过,紧急情况用黑色手机联系。但U盘是实物,需要当面交接。
他拿出黑色手机,结束录音,保存。然后发信息:
「已见李珊。她供认曾替王强取药(疑为赵提供),现被吴建国(赵手下)胁迫监视我。她交出一U盘,称是王强所留,内有赵不利证据。U盘已在我手。如何交接?是否立即查验?」
发送。
他走出洗手间,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等待回复。
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U盘暂存你处,勿在任何联网设备查看。今晚十点,公寓。带U盘。注意来路安全。」
沈确要亲自看。而且很谨慎,不让在联网设备上看,怕有病毒或追踪程序。
「明白。」陈让回复。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他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份简餐,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处理些工作邮件,消磨时间。同时,他留意着咖啡馆内外,没有再发现跟踪者。可能对方以为他中午只是正常出来吃饭,或者李珊已经按他说的,汇报了“平安无事”的假消息。
下午两点,他返回公司。刚进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刘明海。
“小陈,回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刘明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的,刘总监。”
陈让起身,走向刘明海办公室。敲门,进入。
刘明海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张威站在一旁。看到陈让,刘明海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刘明海等陈让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为难和关切的表情,“小陈,有件事,得跟你沟通一下。”
“您说。”陈让平静地看着他。
“是关于你个人档案里的一些……小问题。”刘明海斟酌着用词,“按说呢,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但你毕竟现在是代理主管,又在跟瑞麟这么重要的项目,有些程序上的东西,还是得补齐,免得以后落人口实。”
个人档案?小问题?陈让心里一凛。他自问档案清白,除了穷,没什么可指摘的。
“刘总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陈让说。
刘明海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是人事部刚转过来的,说是你当初入职时提交的简历,和档案里的一些信息,有点对不上。尤其是你毕业后的第一段工作经历,时间上有几个月的空档。另外,你毕业证书的复印件,好像也有一点……模糊,需要重新验证。”
陈让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他入职时提交的简历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他只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之后有两个月的时间,简历上写着“自由职业,接一些市场调研的零活”。红笔在“自由职业”旁边打了个问号。毕业证书复印件上,学校公章的位置确实有些模糊,但绝对不影响辨认。
这简直是吹毛求疵。很多年轻人刚毕业都有短暂的空窗期,毕业证书复印件模糊更是常见。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提出来,目的不言而喻。
“刘总监,空档期我确实在做一些兼职和自由职业,没有签订正式劳动合同,所以简历上就这么写了。如果需要证明,我可以联系当时合作过的几个工作室。毕业证书原件我随时可以提供验证。”陈让语气平稳地解释。
“嗯,我相信你没问题。”刘明海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呢,公司现在有规定,像你这样在关键岗位的,背景审查要更严格一些。尤其是瑞麟这种大客户的项目,甲方有时候也会对合作方的人员资质有要求。所以,人事部那边希望你能补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空档期的经历具体列一列,最好能有证明人。毕业证书呢,也重新交一份清晰的复印件。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你家里……父母是务农的?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经济压力不小吧?听说你之前还问同事借过钱?”
陈让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查他家庭,查他经济状况。这是要暗示他“有经济问题,可能容易被收买”?
“是,我家庭条件一般,所以一直努力工作。”陈让迎上刘明海的目光,声音清晰,“之前是遇到点急事,临时周转了一下,早就还清了。这应该不影响工作吧?”
“不影响,不影响。我就是随口一问,关心一下下属嘛。”刘明海笑起来,摆摆手,“你别多想。就是把这些材料尽快补齐,交给人事部。这也是为了你好,流程走完了,大家都放心。你说是不是?”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准备。”陈让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嗯,好。去忙吧。”刘明海重新拿起之前看的文件,不再看他。
陈让起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后背有些发凉。
刘明海在查他。用最正式、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档案瑕疵。这是敲打,是警告,也是在为可能将他“拿下”准备借口。如果他“补齐”的材料不能让刘明海和人事部“满意”,或者后续工作中出任何一点“差错”,这个“简历问题”就会被放大,成为攻击他的利器。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行人和车辆。
他们开始动他的根本了。从他的过去,从他的背景入手,想找出他的弱点,或者制造弱点。
简历。一份薄薄的纸,概括了他二十四年的人生。贫穷,挣扎,不起眼。现在,这份简历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他拿出黑色手机,点开短信界面,输入:
「刘明海以我简历有空档、毕业证模糊为由,要求补材料,并询问家庭经济状况。意在施压并预留把柄。」
发送。
沈确的回复很快:「预料之中。补齐材料,据实即可,勿留破绽。家庭经济状况无需掩饰,弱势有时反是铠甲。专心项目,用业绩说话。晚上见。」
陈让看着屏幕上的字。“弱势有时反是铠甲”。沈确看得很透。刘明海想用他的贫穷出身做文章,但如果他项目做成功了,这反而会成为他“励志”、“可靠”的证明。
他收起手机,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简历,空档期,毕业证……他会按公司要求,一份不差地补上,而且会补得漂漂亮亮,无懈可击。
想用这份简历扳倒他?
那就看看,最后被审视、被评估、被定性的,到底是谁的“简历”。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除,重新投入到瑞麟项目的工作中。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他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夜晚,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