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海闯荡 (第1/2页)
出发那天,下了点小雨。
沈南枝起了个大早,把埋在枣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钱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怕潮。她蹲在树底下,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块。
她把钱分成三份。两千块揣进贴身缝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一千块放进背包,留着租房和进货。剩下的二百四十块零用,放在外衣口袋里。
珠珠蹲在旁边,撑着伞,伞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妈,咱们以后还回来吗?”珠珠的声音从伞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回来。”沈南枝把铁盒子重新埋上,“逢年过节还得回来给你外公外婆上坟。”
珠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桂姨七点不到就来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行李。她自己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光溜,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走吧,”桂姨把自行车支好,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再不走赶不上早班车了。”
沈南枝把门锁了,钥匙揣好。这间破屋子她没打算卖,留着当个退路。虽然她不打算退,但有个退路心里踏实。
三个人往村口走。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珠珠趴在沈南枝背上,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在沈南枝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村口大槐树下有人。
白若溪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树底下,旁边站着王秀兰。两个人看见她们走过来,王秀兰嘴一撇,跟白若溪说了句什么,白若溪没接话,只是看着沈南枝。
沈南枝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南枝。”白若溪叫了一声。
沈南枝没停。
“祝你一路顺风。”白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跟以前一样,“京海市那边我有认识的人,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若溪站在雨里,碎花伞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握伞柄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不用了,”沈南枝说,“你的人,我用不起。”
白若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秀兰在旁边接了句嘴:“沈南枝,你什么意思?白老师好心好意——”
“王秀兰,”沈南枝打断她,“你上个月去我屋子翻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低声说:“走吧。”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沈南枝看不懂的东西。
桂姨在旁边哼了一声:“装什么好人。”
沈南枝没说话,背着珠珠继续往前走。
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雨停了。
去京海市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七点半,下午一班两点。她们赶的是早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一辆破旧的白色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的蓝条纹都掉得看不清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
桂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沈南枝抱着珠珠坐在她旁边,珠珠第一次坐长途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那个山好大!”
“妈,那个河好宽!”
“妈,那个牛好肥!”
车上的乘客都回头看她们,有个老大爷笑呵呵地说:“这娃儿真精神。”
沈南枝摸了摸珠珠的头,心里有点酸。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全是新鲜的。
车开了。
从龙城到京海市,两百多公里,要开五六个小时。路况不好,全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颠得人屁股疼。珠珠兴奋了半个钟头就蔫了,靠在沈南枝怀里睡着了,口水又流了她一肩膀。
桂姨也困了,靠着椅背打盹,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沈南枝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田野和村庄,越往北走,房子越密,人越多。过了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楼房,路也宽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上的自行车和卡车多起来。
京海市到了。
车开进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沈南枝叫醒珠珠和桂姨,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车站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挤来挤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拉客的三轮车夫喊着“去哪去哪”,小贩举着茶叶蛋和报纸在人群里钻,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脑仁疼。
桂姨拉着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问路,问清楚了,回来跟沈南枝说:“我那个亲戚住在城西,离这不远,坐三轮车二十分钟。咱们先去找他,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点头。她对京海市的了解全来自原书,原书写的是1988年到1995年的故事,京海市是重要场景,但书里只写了市中心那几条繁华的街道和几个重要的建筑,对普通居民区没什么描写。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得先找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三个人叫了两辆三轮车,桂姨一辆,沈南枝和珠珠一辆。车夫蹬得飞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珠珠吓得紧紧搂着沈南枝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前面。
房子都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头。楼下堆着各种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蜂窝煤、晾衣架,地上脏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和炒菜混在一起。
桂姨的远房亲戚姓张,叫张大强,四十多岁,在城西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他家住在一栋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大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见了桂姨就叫“表姑”,忙着倒水端茶。他老婆姓刘,圆脸,嗓门大,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你们来得正好,”刘嫂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们这楼下就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个裁缝店,老板不干了,正往外租呢。租金便宜,一个月四十块,地方不小,有二十来个平方。”
沈南枝心里一动:“在什么位置?”
“就在楼下,出门就是街,虽然不是主街,但人流量还行。最主要的是便宜,你们刚来,先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跟桂姨对视了一眼,桂姨点了下头。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沈南枝问。
刘嫂把菜刀一放,擦了把手:“走,现在就去。”
铺子就在楼下,走路不到两分钟。
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面宽三米多,进深有七八米,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了,天花板上有水渍,靠里的位置有一间小隔间,可以当仓库用。
沈南枝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门锁,看了看窗户,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水泥地结实,没有起砂。墙面虽然旧,但刷一遍涂料就能遮住。
“四十块一个月?”她问刘嫂。
“对,押一付三。房东就住楼上,人好说话。”
沈南枝想了想。四十块一个月,在京海市算是很便宜了。位置虽然不在主街上,但离主街只有两三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而且楼下就是居民区,周边有几个工厂,工人多,年轻姑娘也多,消费群体是现成的。
“能今天签合同吗?”沈南枝问。
刘嫂笑了:“你这姑娘,办事真利索。我去叫房东。”
房东姓陈,六十来岁,退休工人,人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他拿着合同下来,跟沈南枝面对面坐着,一条一条地念。
“租期一年,每月租金四十元,押金四十元,按季度支付。不得擅自转租,不得从事违法活动……”
沈南枝听了两遍,问:“装修我可以自己搞吧?打几个货柜,墙上钉钉子什么的。”
“搞吧搞吧,”陈大爷摆摆手,“别把我墙拆了就成。”
沈南枝从包里数出一百六十块钱——三个月租金一百二,加押金四十。陈大爷数了两遍,写了张收据,把钥匙给了她。
铺子租下来了。
当天下午,沈南枝就开始收拾。
她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扫帚、拖把、水桶、抹布,又去建材店买了三桶白色涂料和两把刷子。桂姨帮她打扫卫生,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两个人忙了三个多小时,把铺子里的灰和蜘蛛网全清理干净了。
珠珠也没闲着,拿着块湿抹布蹲在墙角擦墙根,擦得认真,小脸花了也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