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真 (第1/2页)
他蹲了下来。
双肩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里面露出一个用纸巾裹着的东西。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刚学会买东西又不确定买对了的表情。眼睛很亮,但手指在拉链边沿来回搓。头发没怎么打理,帽衫领口翻出来一截白T恤的边,球鞋是那种限量款但已经穿脏了。
“有人说你在帮人看东西。多少钱?”
“三十。”
比昨天利索。那三十块在脑子里刻了一道印——不是标准,是起点。
“行。”年轻人从包里掏出纸巾包,一层一层揭开。一枚铜印。纸巾上沾了点铜绿。
方形,约两厘米见方,高四厘米出头。铜质偏黑,表面一层深褐色包浆,不均匀——侧面厚,底部薄。顶部一个小桥形钮,钮孔里有磨损。印面朝上,四个篆字,刻得很规整。
左手在裤兜里。蟾蜍“暖”。右手拿起来。
先看。铜质对。包浆厚薄不均说明长期把玩,不是做旧的均匀氧化。钮孔磨损自然——有人拿绳子穿过它挂在身上或钥匙上,年深日久磨出来的。侧面有一小片绿锈,入铜,不是浮在表面的。分量比预想的沉。掂了掂,铜质密度够,不是后世掺了锌的合金铜。
翻过来看印面。四个篆字。笔画锐利,线条干净。布局均匀,字形方正。刻工不错。但那种“不错”透着一股子现代味——古人的手刻,再好也有一笔两笔收不住的地方。这四个字,每一笔都收住了。太规整了。
太干净了。
左手在裤兜里。蟾蜍温度在动。
不是升。也不是降。是在升和降之间来回——暖一下,凉一下,暖一下。像心跳不齐。
从来没有过。
右手握住铜印。指尖有信号。但断断续续。
不是白玉簪那种一整块完整的情绪,不是玉坠那种绵绵不绝的淡。是碎片。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有些丢了。拼不回去。能感觉到有人拿过这东西——不止一个人。很日常的使用,没什么强烈情感。只是“用”。但这些碎片中间有空白。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几页。
蟾蜍在裤兜里还在振荡。暖,凉,暖。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没停。像是蟾蜍自己也拿不准该给什么信号。这东西身上有两种东西在打架——老的和新的,真的和假的,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把铜印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印面。
笔画锐利。包浆薄。和侧面、顶部的包浆不一致。侧面的褐色包浆发闷,是时间堆出来的。印面的包浆浅、发亮,像被清理过,又被新的使用痕迹薄薄覆盖了一层。
“你在哪儿买的?”
“闲鱼。五百。卖家说明代官印。”他停了一下,“还说是从一个老教授家里收的。”
明代官印。他差点笑出来。明代官印不会是这个尺寸,也不会是这个钮形。
“铜是真的。”他说。“不是明代。比明代老得多。看钮形和铜质,宋到五代之间。包浆自然,绿锈入骨。分量也对,这个密度是老铜的特征。”
年轻人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但是——”陈旧把铜印印面朝上搁在膝盖上,用手指点了点四个篆字。“字是新刻的。”
“什么意思?”
“这枚印的铜至少一千年。但印面上这四个字是最近刻上去的。原来的字被人磨平了,重新刻了新的。老铜新刻——这行里叫加刀。拿老东西的身子,刻新字上去,卖个好价。”
裤兜里的蟾蜍还在振荡。暖,凉,暖。他第一次希望它赶紧停下来。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从期待变成犹豫,再变成一种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铜是真的。字是假的。”陈旧说。“你说算真算假。”
“那我花五百块……”
“老铜本身值一千到一千五。但新刻把原来的印面毁了。原印如果是真品,价值至少翻十倍。现在这样,打了对折。你买来五百,没亏也没赚。往后留着,老铜会慢慢涨。想翻倍出手的话——难。”
年轻人沉默了。把铜印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想从里面看出陈旧刚才看到的东西。看不出。用大拇指搓了搓印面,像在确认那些笔画是不是真的“新”。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从裤兜里摸出三张十块递过来。动作不痛快,但没少给。
“谢了。”
站起来走了。双肩包的拉链没拉好,一边晃一边走,在通道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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