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根 (第2/2页)
"知道。"
"那条街不是你的责任。你的项目在省城,你的对手是苏建远,你的婚礼还有二十天。这种时候,你顾得过来一条县城的老街?"
炜杰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楼下那几棵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李叔,你还记得吗?"他说,"1990年我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一个五金厂的正式工,铁饭碗,不要了,去收废品。我爸虽然没说啥?担心了我很长时间。"
"我记得。"
"我当时就坐在那个铺面的水泥台阶上,对你和周老太太说了一句话。我说,我不只是想赚钱,我想做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
李老头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留下来的东西'。"炜杰说,"现在我也不是很懂。但我知道,那条街、那个铺面、那些人——周老太太、还在守摊的老商户们——他们是我的根。如果根没了,我在省城盖再大的楼,也是空中楼阁。"
李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炜杰的肩膀。
"我帮你查。"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炜杰说了一句:"你爸那边,你多陪两天。六家店我盯着,省城的事让赵强和婉清顶着。至于苏建远……"
他顿了顿:"让他等。"
下午,炜杰去了县城。
他把车停在那条街的街口,没有立刻进去。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两层的砖木混合楼房,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电线杆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梧桐树的枝叶从两边伸过来,在街道上方搭成一个天然的拱顶。
但整条街已经空了。大半铺面关着门,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几个拆字用红漆涂在墙上,像一道道伤口。
他走到自己当年的铺面门前。铺面还开着,但已经不卖货了——门口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周老太太坐在一张竹椅上,正在择豆角。
她八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但精神还好。看见炜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
"炜杰?是炜杰不?"
"周姨。"炜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干,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但还温热。
"我就知道你得来。"周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老头给你打电话了?"
"嗯。"
"我没事,好着呢。"周老太太摆摆手,"就是舍不得这个地儿。我在这儿住了六十二年,嫁过来就在这二楼,一辈子没挪过窝。现在让我去西郊?不去。那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我去那儿干嘛?"
炜杰看着她,又看看这个铺面。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那是他搬第一箱货进来的时候,箱子角蹭的。8年过去了,划痕还在。
"周姨,"他说,"您不想去西郊,就不去。"
"那我去哪儿?"
"我帮您想办法。"炜杰站起来,环视着这条老街,"不光是您,这条街上还没搬的人,我都想办法。"
周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伸出手,抓住炜杰的袖口,像是要确认什么。
"炜杰,你说真的?"
"真的。"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
"好。好。"她说,"我就知道,当年那个蹲在我门口吃泡面的年轻人,没变。"
傍晚,炜杰回到江城的医院。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母亲趴在床边打盹,苏晓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夕阳的光在做针线活——她在改一件给父亲做的薄外套。
炜杰在走廊里给赵强打了个电话。
"老赵,省城那边,接下来一周我不在。"
"出什么事了?"
"我爸住院了,另外县城有些事要处理。"炜杰顿了顿,"刘志强那边,你帮我盯着。炜婷的地质勘察明天进场,你跑一趟现场。陈婉清那边,噪声测算的机构她还在找,你让她联系一个叫孙建国的人,李老头给的电话,说是有门路。"
"明白。"赵强说,"老炜,你安心在江城待着,省城的事有我们。"
"还有一件事。"炜杰的声音低了下来,"苏建远那边,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别轻举妄动。他最近在示好,一定有后手。你们守住自己的位置就行,不要主动出击。"
"知道了。"
挂了电话,炜杰靠在走廊的墙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有个消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我刚刚收到风声——苏建远下周要去北京,见一个姓何的私募投资人。就是那个操控建远资本的上海操盘手。"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时间?"
"下周三,北京金融街。"
炜杰闭上眼睛。苏建远选在这个时候去北京,不是巧合。炜杰在江城处理父亲的事和县城拆迁,精力被牵扯——苏建远趁机北上,推进他的"资产重组基金"。
"我知道了。"炜杰说,"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病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苏晓棠在轻声安慰母亲。窗外,江城的夜色正在慢慢落下,远处的街道亮起了灯火。
他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一边是省城的风云博弈,苏建远的慢棋,金三角联盟的存亡;另一边是江城的老街、父亲的病房、周老太太的竹椅。
两边都是战场。但一边是别人的棋局,一边是自己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根在这里。棋,也在这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