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留发与留头 (第2/2页)
“四,着国史馆开列‘禁毁书目’,颁行天下。私藏禁书者,以通逆论,家产抄没,族人为奴。”
他放下笔,看向洪、陈二人:“两位先生都是读书人,告诉朕,这道旨意,能否断了江南的文脉,绝了朱明的遗响?”
洪承畴心中凛然。这道旨意,比单纯的屠杀更可怕——它要系统性地筛选、剥离、控制江南的知识传承。有用的“术”拿走,危险的“言”销毁。假以时日,江南士人将无书可读,无史可鉴,最终……无魂可守。
“皇上……圣明。”洪承畴深深一躬,“然此令一下,江南震动,恐……”
“恐什么?”顺治打断他,“恐士人反抗?朕的八旗劲旅,还在江南。恐天下物议?刀笔之吏,可敢挡朕之刀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陈先生,你是江南人。替朕拟一道上谕,就说……朕修《明史》,需广征天下图籍,以成信史。凡献书者,不仅免罪,优异者还可入国史馆效力。这,叫给他们一个台阶。”
软硬兼施,阳谋阴谋并行。陈名夏心中暗叹,这位少年天子,已深谙统治之道。
“臣,遵旨。”
二人退出武英殿。长长的宫道上,寒风凛冽。
“亨九(洪承畴字),”陈名夏低声道,“皇上此举,是要抽江南的文骨啊。”
洪承畴望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缓缓道:“百史(陈名夏字),你我在明为臣,在清亦为臣。当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亦是一朝天子一朝文。江南的文骨,太硬了,硬到……新朝容不下。”
“那汤若望等西洋人……”
“西洋人懂‘术’,不懂‘道’。皇上用他们,正是要借其‘术’眼,来筛我们的‘道’。你我都曾是朱明之臣,有些话,有些书,我们看了会犹豫,会不忍。他们……不会。”
陈名夏默然。他想起家乡溧阳那些藏书万卷的故交,想起他们抚摸书页时珍若性命的眼神。这道旨意一下,多少书楼将成灰烬,多少世家将遭灭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官帽往下按了按,缩着脖子,快步走入北风之中。
武英殿内,顺治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江南移开,投向更广阔的海洋。
“汤若望……西洋……”他喃喃自语。那个金发碧眼的传教士,带来的不仅是历法和火炮,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重视“实学”的思维。大清要长治久安,不能只靠弓马,也得有这些“实学”。但,必须掌握在朕的手中。
“吴良辅。”
“奴才在。”
“去传汤若望。朕要亲自问他,西洋诸国,如何管理书籍学问?他们的皇帝,可容臣民私藏兵书、舆图?”
“嗻。”
顺治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上大海的方向。江南的书籍要清理,海上的郑成功要剿灭,西南的明孽要扫平。但更远处,那些乘风破浪来到大清的西洋人,他们带来的,和他们可能带走的……同样需要警惕,需要掌控。
文明的猎手,已经张开了网。而网的目标,不仅是血肉,更是记忆与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