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扩散 (第2/2页)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沉。
“另一件事,东区不能再饮用河里的水了。泰晤士河现在就是一条巨大的传染源。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不是烧温了就行,要沸腾,要滚烫地冒泡。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不能倒进河里。要用石灰消毒之后再处理。”
夏洛特把玛丽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不是用笔记在纸上,是用另一种方式,刻进脑子里。她拉了一下铃绳。侍从推门进来。
“去请首相。现在。”
侍从愣了一下。已经是深夜了,首相此刻在城区的官邸里,从他家到白金汉宫需要穿过大半座沉睡的伦敦。可他看着女王那双没有半点犹豫的眼睛,没有说一个“不”字。只是弯下腰,快步退了出去。
威灵顿公爵到的时候,外套上的纽扣系错了位置。
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整齐,可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役的眼睛已经彻底清醒了。夏洛特没有给他任何开场白的机会。
“公爵。东区已经爆发霍乱。应对措施已经确定。第一,在所有还未受波及的教区设立热水供应点,动用慈善基金,政府也要拨款补贴煤炭。第二,组织人手调配食盐和糖,送到患者集中的教区。教会他们的家人如何配制淡盐水,给病人服用。第三,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病人的排泄物必须用石灰消毒后掩埋,严禁倒入河中。”
威灵顿公爵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佩剑手柄上蹭了蹭。
“陛下,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本来就是为了救助需要帮助的人。如果现在不花这笔钱,霍乱不会只停在东区。它会穿过那条河,一路向西,蔓延到整座伦敦城。到那时候,花多少钱都没有用了。”
威灵顿公爵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行了一个军礼——不是那种在宫廷里敷衍了事的躬身,是滑铁卢战役前夕,将军向他的指挥官行的那种礼。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书房。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首相的命令还没有传达到每一个教区,西区的贵族们已经嗅到了风中的危险。
消息是从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渗出来的。
先是某位子爵府上的管家在菜市场听说了东区的事。然后是某位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在教堂门口,听人说“霍乱”这个词被医生一路从东区喊到了西区。
流言比任何信使都快。它不需要马车,不需要邮差。只需要一张嘴,和一只愿意倾听的耳朵。
第二天清晨,西区的街道上便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停在马厩里的家族马车被一辆接一辆地拉出来。马匹被套上缰绳,车厢被擦得锃亮。管家们站在台阶上,压低声音指挥仆人搬运箱笼。
银器被塞进铺着天鹅绒衬里的木箱。油画被从墙上取下来,裹在毛毯中。地窖里的陈年佳酿被一箱一箱地抬上马车后座。那场面不像一次旅行准备,倒像是一次仓皇的出逃。
那些贵族站在台阶上,眉头紧锁,用比平时更急促的语调催问仆人马车备好了没有。
夫人和小姐们裹着旅行斗篷站在门厅里,手里攥着嗅盐瓶,仿佛那瓶子是唯一能挡住瘴气的符咒。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是恐惧。他们用的词是“去乡下透透气”,或者“避开城里秋天的湿气”。
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些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频率,比往年秋天高出了整整一倍。
一位年迈的伯爵夫人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自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颤抖着对身旁的管家说。
“把那些从东方买回来的瓷器都收好。还有那些印度的挂毯——听说瘟疫,都是从东方传过来的。”
管家弯着腰应了一声。
没有提醒她,那些瓷器是去年刚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和霍乱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把车门关上,朝车夫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大门,汇入西区通往乡间的大道。那些大道上,已经挤满了同样仓皇西行的马车。窗帘后面,有人用手帕捂着口鼻;有人催车夫快点,再快点,仿佛只要车轮转得够快,死神就追不上这辆挂着家族纹章的马车。
过往的无数次灾祸,无不向这些仓皇西行的贵族们证明了同一件事——乡村,那片远离城市下水道、远离东区拥挤巷弄的绿色旷野,才是远离病魔的最佳选项。
泰晤士河的水流不到那里。东区那些挤在出租屋里的穷人的咳嗽声,也传不到那里。
至少,他们是这样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