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约寂 (第1/2页)
虢公忌父是在深谷里接到那封帛书的。送信的老寺人跌跌撞撞穿过营寨,帛书上是原繁亲笔写下的遣返条件——虢军被俘士卒即日遣返,伤者随行,辎重如数归还,虢公只需在山下签一份不再犯境的盟约。帛书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战之报已呈天子,天王未下任何责罚之谕。虢公把帛书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他忽然懂了寤生为什么只给这么简单的条件——寤生不要他的命,不要他的地,甚至不要他认罪。寤生只要他签一个字,把他这辈子最后一张底牌收回去。
“他连赢都不屑于赢我。”虢公将帛书搁在膝上,坐在营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如同霜雪。他在想这辈子和寤生交手多少次,从平王在位时和武公争卿士,到新王即位后和寤生争位次,争交质,争朝贡,争卿士职权。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能赢,每一次寤生都不急不缓地接住他的招,然后轻轻推回来,直到他无棋可走。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不是输,是他耗赢过寤生的父亲,却耗不赢寤生这个晚辈。他用了大半辈子在洛邑朝堂上经营的那张网,被寤生用功劳簿一卷一卷地拆散。
天亮前虢公签了盟约。帛书送下山时,虢军残存的营寨里陆续拔营,私兵们收拾起残破的戈矛抬着伤员往山外撤。虢公站在深谷崖边看着残存的私兵列队往山外走,队伍稀稀拉拉,甲胄上还沾着窄道里的泥土。虢国世子几次派人来催他上马,虢公没有动。他在等寤生的下一步,因为寤生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遣返俘虏是给他台阶,报天子是堵他的退路,不发兵追击是让他在虢国深山里还有一口气。但这口气不是留给他翻盘的,是留给他自己慢慢咽下去的。
数日后,虢公在山下签了盟约。没有割地,没有赔款,没有质子,只有一行字:虢国自今而后不再私养一兵一卒。盟约传回新郑时,林川正在寝殿里批阅子产呈上的春耕赋税减免方案。他把盟约看完,递给子产,说虢公签了。
“虢国从此不再有私兵。”子产把盟约又看了一遍。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洛邑了。”林川从案上拿起一份刚从洛邑送回的帛书,上面是祭仲的字迹——天子看了西境战报,未下任何责罚之谕,只说虢公擅自调动私兵越境违反了卿士职权规范。天子又说虢公既已年老,宜在封国颐养天年。洛邑卿士府的一切事务,由郑伯全权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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