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希望的田野(二) (第2/2页)
河湾是西湾乡一处天然形成的聚集点,一条从东边山麓流下的小溪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平坦的河滩,平时是牲口饮水的地方,有客商来时就成了临时市集。
此刻河滩上已经聚集了三五十号人,大多是牵着牛羊或背着羊毛捆的牧民,中间搭了个简易帐篷,一个穿着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条凳上,正拿着帐本跟几个牧民说着什麽。
旁边停着三辆带篷的马车,几个夥计在整理绳索和秤具。
陈石头拴好马,缓步走近。
他认出正在跟客商说话的是住在北坡的王大壮,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退伍兵,在墨西哥丢了一条胳膊,除役後也在这里养羊。
「三角二分钱太低了!」王大壮独臂挥舞着,声音激动,「去年来的那个李掌柜还收三角八分钱呢!」
那客商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脸上挂着微笑:「这位小哥,话不能这麽说。去年战事方歇,咱们跟西夷的贸易还未恢复正常,羊毛供应自然就紧张了。」
「现在过了一年多了,从墨西哥那边的羊毛可不就乌泱泱地卖了过来。你想,咱们跟他们打了近三年,那帮子西夷存了多少羊毛?为了都能卖出去,这价格可就打了不少折扣。」
「他们那头贱了,咱们这头的收价岂能不落?三角二分钱,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价了。」
「你去渝州城里问问,那些大商号收购的羊毛,怕是也比我多不了几分钱。」
「那羊呢?我这养的绵羊,又肥又壮,那是一等一的好羊,你就出四块六角,不是欺负人麽?」另一个年轻牧民插话道。
「这位兄弟,你是不知道行情。」那客商翻开帐本,「通远(今长滩港)、南平(今圣叠戈)的羊更便宜,四块二便能到手,若是要得多的话,四块也使得。」
「那地方离西夷地界近,货自然贱些。」那年轻牧民嘀咕道:「可你要算上海运脚钱,怕是就不止这麽一个价格了。」
「呵呵————」那客商笑了笑,合上帐本,站起身扫视众人,「闲话不提,咱们就论此地的行情。羊,四块六一只,羊毛,一等春毛三角二,二等的三角。」
「愿意的就过秤,不愿意的可以等下一拨客商。不过我可提醒各位,下一拨什麽时候来就难说了。」
「唉,要是咱们能成立合作社就好了,也不至被人拿捏。」有人低声咕哝着。
这话立时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西湾乡的牧民虽然有一百多户,但像一盘散沙,各家顾各家。
有人提过成立合作社的事,就像其他县份的农人一样,大家把羊毛、牲畜集中起来卖,量大就能谈更好的价钱,还能合夥建公共剪毛棚、雇兽医。
可乡公所刚成立不到两年,乡长是个从陆军转业的老文书,整天忙着登记户籍、修建道路、组织民兵训练,还没顾上这事。
听说,北方许多县倒是走在了前面,那些合作社不仅统一销售,还从农垦厅贷款引进良种公羊,羊毛质量好,售价比散户能多出一成。
陈石头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王大壮身边,低声问:「王哥,真就这个价了?」
王大壮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这位赵掌柜是渝州丰茂商行」的,算是这一带的老行商了。可这价————我算过,一只羊养一年,光草料不算工钱,成本就得两块四五。」
「卖四块六,刨掉税钱,一只就赚七八角。我养了一百二十多只羊,若是全卖掉,才赚七八十块,还要雇个人帮忙,落到手里没多少。」
「那就不卖,等别的客商。」旁边一个叫孙二平的年轻牧民愤愤道。
「等?」王大壮瞥了他一眼,「剪下来的羊毛不卖,放在仓房里容易生虫,还会被老鼠咬。六七岁的成年羊多养一天就多吃一天草,现在草场还好,等到了夏天乾旱,草不够吃还得花费力气到山上转场放牧,或者采买乾草。」
「更别说家里等钱用,我媳妇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得去渝州抓药,围栏也该修了。
还有,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总得给他买些文具吧?」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窘境。
别看家家牲口成群,看似吃用不愁,但手中活钱却着实有限。
粮食要买,油盐酱醋要买,衣服布料要买,还有房屋扩建,牛棚羊圈加固搭设,这些可都要花钱。
那赵掌柜显然摸透了牧民们的心思,又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这样吧,瞧诸位都不易。凡是今天成交的,羊价我再加两分,四块六角二。羊毛价不变。另外,我这趟带了些渝州城里的好货————」
他示意夥计打开马车上的箱子,「有面粉、罐头、砂糖、细盐、酱醋、香料、棉布、
铁钉、厨房用具,哦,还有夏威夷的新鲜稻米。你们可以用货抵一部分钱,按市价九折算。」
人群骚动起来。
这条件让许多牧户动了心,交头接耳声四起,已有人面露松动。
陈石头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他有八只可以出栏的羊,几只老母羊,也有三四岁的去势公羊,膘情不错。
如果按四块六算,卖掉两三只便能得十来块钱。
羊毛有两百三十斤,其中一等毛大概一百五十斤,二等毛八十斤,能卖七十块。
两相加起来将近八十多块,若以部分换货,确能省去不少周折。
「我卖!」终於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是南坡的刘家兄弟,他们赶来了九只羊,还背来了四大捆羊毛。
有了带头的,陆续又有七八户表示要卖。
王大壮挣紮了一会儿,也叹了口气:「卖吧,卖吧,总比捂在手里强。」
陈石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大家夥都是吃亏在「散」字上。
如果都能团结起来,哪怕只是十户二十户联合起来,一次能提供几百只羊、几千斤羊毛,那说话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客商敢这样压价,不就是看准了他们各怀心思、等不起吗?
他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出些吧。」
过秤、算帐、争执斤两、检查羊毛品级,忙活了半个下午。
最终陈石头的羊卖了三只羊,获得十五块八角,羊毛卖了六十七块五角,总计八十三块三角。
他从中拿出十五块钱换了货,五斤砂糖、一斤茶叶、三斤红枣、两匹靛蓝棉布、一四呢绒布料、五包铁钉、两把新剪和一口铁锅。
剩下的七十多块钱,用厚布口袋牢牢紮紧,捂在怀里。
「其实呐,咱们也该知足了。」王大壮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咧嘴笑道,「七八年前,要是还在大明的话,莫说一次揣着几十块银元,便是寻口饱饭都艰难。」
陈石头闻言,也笑了:「王哥说得在理。从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两银子,铜板都数得清。在咱们新华,不但肚皮填得饱,还能实打实攒下银钱。」
「啧啧,这日子————真是好哇!」
「嗯,这地————是好,能养人,更生财!」王大壮看着前方一望无垠的草场,感慨道:「往後的光景该是越来越好,咱们都有盼头。」
「王哥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