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直插中枢、分割东西 (第1/2页)
傅宗龙微怔,继而道:「这话言重了吧?」
朱以巽试探道:「世伯还不知道?」
傅宗龙满脸迷茫。
朱以巽从袖中取出天津站的公文副本,递给傅宗龙。
「崇祯日前於平召对阁臣,大骂世伯狂悖犯上,无能至极,是大明第一罪臣,已下令召世伯回京,估计旨意就快到了。
上一个这样被召回京的,还是三边总督杨鹤,再上一个是袁崇焕。
这二人是什麽下场,想必世伯是清楚的。」
傅宗龙接过公文,先是呆怔失语,再是瞪大双眼,怒发冲冠,涨得满脸通红。
公文的真实性不用怀疑,紫禁城的决策,大夏比地方督抚早知道,在这江南已是常识。
崇祯皇帝凉薄苛刻,傅宗龙也知道,公文上的话,确实是皇帝的风格。
他咬着牙声音颤抖地说道:「狂悖?无能?第一罪臣?」
他接手西南时,西南是什麽样子?
名义上的五省总督,实际只有四省,广西已为大夏所占。
朱燮元去职丁忧,西南长期无人看顾,各军粮饷自筹,将帅与地方勾结,不听号令,军阀化初显。土司阴蓄异志,暗中与沙普、奢安勾结,意图谋反。
朝廷钱粮短缺,一连数月,甚至大半年不给他调拨粮饷。
所谓手里没把米,叫鸡鸡不来,他空有总督之职,却无总督之权,只能一面开辟军屯,一面向朝廷请粮饷。
朝廷不仅不管粮饷,反而政令叠出,今日攻大夏,明日剿奢安,後日征沙普。
甚至屡屡有内阁、兵部越过傅宗龙,直接向总兵、守备发公文催战的情况。
傅宗龙被夹在其中,能维持西南安定已然不易。
现在他反倒成了「第一罪臣」?
纵奴为患的李成梁,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丢失辽东的袁应泰,一战葬送江南水师的袁崇焕,罪过竟还都在他之下?
傅宗龙看了那公文许久,神情复杂至极,渐渐从愤怒又变得委屈,最後生出一股悲凉。
不想他为朝廷效力半生,最後竞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他放下公文,自嘲一笑道:「一生事业总成空……」
这是袁崇焕临死前念叨的一句诗,现下傅宗龙算是能体会到其心境了。
朱以巽双手递上朱燮元的信道:「世伯,这是家祖亲笔所写。」
傅宗龙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终将信接过。
信上开头,朱燮元先以恩师、战友身份,询问了傅宗龙近况,并道傅宗龙的家人在昆明都十分安好,夏王专门下令保护其家人。
事实上,林浅压根不知道傅宗龙就是昆明人,保护傅宗龙家眷是秦良玉安排的。
既是劝降,朱燮元便把这个功劳,毫不客气地安在林浅身上。
後文,朱燮元写总督西南的辛苦,桩桩件件傅宗龙都感同身受,以前傅宗龙给朱燮元担任助手时,还感受不到,如今独撑大梁,才知其中艰辛,当真有苦难言。
对比皇帝说他是狂悖、庸臣、罪人。
朱燮元的理解,让傅宗龙眼泪都要下来了。
信上,朱燮元总结了朝廷在西南的施政弊端,指出朝廷已弃西南,弃百姓,弃任事之臣。
沙普之乱为大夏平定,不是傅宗龙之过,实是有道胜无道,新朝胜旧朝。
面对如此死局,朱燮元自问与傅宗龙易地而处,也一样无可挽回。
信上末尾写着:「今主上昏聩,群小横噬,大厦将倾。仲纶若幡然东来,效力大夏,非叛旧主,乃弃昏主而守苍生也。此非面谀虚辞,汝试思之,当知老夫言之痛切……」
傅宗龙看完信,声音已略带哽咽,喃喃道:「朱公知我…」
现在看来,他留下必死,他不怕死,可不能死的轻於鸿毛,不能被当成大明第一罪臣处死!而且他一死,本就军阀趋势明显的各总兵就彻底无人约束,川黔土司也没了顾及,马上就会大乱,转眼就是兵祸连连。
他若去大夏,保住性命能和家人团聚不说,说不定还能像朱部堂秦将军那样一展抱负,洗刷皇帝给他安上的污名。
何去何从,傅宗龙已然考虑清楚,只见他神色陡然变得坚毅,收起密信,然後对朱以巽道:「世侄此行,带了多少人手?」
朱以巽道:「有五十人。」
傅宗龙道:「够了,容我准备三日,三日後我随你返回南宁,面见夏王!」
朱以巽大喜道:「传召的锦衣卫恐怕已在路上了,世伯何不现在就走?」
傅宗龙笑道:「堂堂总督哪能说走就走,定要布置一番,才不至让人发现端倪,也不至让旧部受到牵连。
况且,既要面见夏王,岂能空手而去,总要带些「特产』做贽见礼。」
之後三日,傅宗龙以清剿奢安的名义,召见军政下属,调动布防,把贵州重兵都调去了水西附近,同时还抄录了大量的府库文书。
数日後,锦衣卫抵达贵州,领头的是锦衣卫千户吴孟明,他趾高气昂地传召傅宗龙进京。
却被府衙告知部堂已至广顺州视察军务,吴孟明架子大,便叫地方衙门派人去传,他在总督府等待。不成想一等就是数日,吴孟明越等心里越慌,派人去一问才得知,广顺州说部堂去了定番州,定番州说部堂去了独山州,独山州说部堂回了贵阳府。
而吴孟明始终坐镇贵阳,连傅宗龙的人影都没见到。
这一大圈绕下来,傅宗龙竟然不知所踪了。
初时,吴孟明还不算惶恐,傅宗龙是堂堂的五省总督,封疆大吏,还不至於丢了。
又派人去仔细寻找,结果人没找到,反倒查出的事一件比一件惊悚。
「千户,傅宗龙房中往来信函、公文也无踪影了。」
「都指挥使司,失了黔省营哨图、关隘险要图。」
「千户,布政使司的土司贡赋册、黔桂驿路图不翼而……」
「巡抚衙门……巡抚衙门的卫所军册不见了……」
丢失一两件,吴孟明尚且坐得住,这些东西全丢了,哪怕他是锦衣卫也感觉脖子发凉。
他厉声道:「布政使司呢?把布政使叫来!」
贵州巡抚是傅宗龙兼任的,是以傅宗龙一消失,全省最大的就是布政使了。
手下锦衣卫面面相觑,片刻有人低声道:「回千户,袁藩随部堂一同视察军务,现也不知所踪……」「什麽?」吴孟明只觉得天旋地转,说话都不利索,「那臬、都司、道呢?」
部下一一解释,这些人中凡是傅宗龙心腹的,就不知所踪,凡是没那麽熟,或是死板、忠心的,就被调往别处公干。
以至总督失踪,全省上下,竟找不到一个责任人。
有锦衣卫的手下颤声道:「傅宗龙他不会是投敌了吧?」
这个推论过於惊悚,纵观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主动投降的总督几乎没有。
唯一一个投降的总督还是两广总督胡应。
而且严格来说,胡应是诈降。
攻广州时,林浅为安定人心,把胡应的诈降信刊登上报,弄假成真,锦衣卫们不明内情而已。这下可好,傅宗龙投降,直接打破记录。
这事情非得在大明捅破了天不可,吴孟明唰的一下便出了一身冷汗。
这事情处理不好,他吴孟明也要跟着一起完蛋。
他思虑片刻,突然阴冷地威胁道:「什麽投敌,你看见了?」
属下会意,立马跪地道:「属下该死!」
「掌嘴!」吴孟明冷冷道,伴着清脆的掌嘴声,吴孟明对手下威胁道,「今天的事,谁也没听见,谁也不许说,但凡走漏半个字风声,可就不是掌嘴这麽简单了。」
手下低头领命。
吴孟明让副手留在当地控制局面,自己带着两个随从立刻出城奔向驿站换马,直奔京城而去。总督投敌,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一旦掀起大狱,整个西南官场,都要被腥风血雨笼罩,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吴孟明快马奔赴京城的同时。
傅宗龙随着朱以巽一路从贵州独山进入广西地界,在泗城州换船,在右江顺流直下,路上又路过了田州。
这二州土司在广西实力最大,嚣张跋扈,傅宗龙也有耳闻,可经过其州城时,只见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土司兵横行街市,城外村寨,也没见土司兵陈兵列阵,更没见有土司互相厮杀争斗。
这令傅宗龙不禁啧啧称奇。
而且朱以巽的船队上都挂着大夏盾戟旗,土司竞全程派人护送。
得知朱以巽是大夏使者後,岑云汉、岑懋仁两个土司还亲自出城护送,还带了水果点心等礼物,一路点头哈腰,分外殷勤。
土司之间以实力为尊,之前大夏毒杀普名声已把土司们吓得不轻,经过林浅一番敲打,回去後自然夹着尾巴做人。
後来泸江大捷,秦良玉将四万沙普联军打得全军覆没,之後一路攻城略地,三个月收复昆明,平定云滇。
这等恐怖军力,别说和现在的大明比,就是和明初沐英的征滇大军比,也不遑多让了。
尤其是两个岑姓土司,回忆起大夏交战伊始专门派五千军队看着他们,现在想想,防备他们哪里用得着五千人?
分明是想把他俩一起灭了!
多亏二人识时务,否则稍有异动,现在已和沙定洲阴间相聚了。
每次想到这,两土司就後怕得腿软,现在哪敢不竭力讨好,哪怕是演,也要演个忠心耿耿出来。傅宗龙身着便装,全程就在旁边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贵州的土司别说对大明使者,就是对他这个总督也没这麽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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