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困兽之斗,难寻生机 (第2/2页)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迟滞,破绽外露。
侧面迂回的高个杀手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掌风凝练内力,狠狠拍向上官桦后背心口之处。掌风凶悍霸道,裹挟浑厚内力,若是被实打实地击中,以他如今虚弱的体魄,轻则骨骼碎裂,重则当场毙命。
上官桦被迫咬牙强行扭转身形,以左肩硬抗这一记掌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磅礴内力肆虐冲撞。上官桦身形踉跄着向前冲出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青砖墙面之上,喉头一甜,一口温热的腥血险些喷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旧伤叠加新创,毒素扩散速度陡然加快,指尖都开始泛起淡淡的乌青。
“我说过,你已是强弩之末。”高个杀手缓缓收掌,语气淡漠,如同宣判死刑,“挣扎不过是无谓的损耗,只会徒增痛苦。束手就擒,至少能落个体面死法。”
两名杀手呈犄角之势,再次缓缓逼近,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上官桦,如同围观垂死挣扎的猎物,耐心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彻底放弃抵抗。
上官桦低垂着头,额前黑发散乱垂下,遮住眉眼,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着。胸腔内剧痛难忍,经脉麻木僵硬,体内内力所剩无几,连抬手握刀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绝望。
逃亡七日,他翻越险峻群山,横渡湍急江河,数次从百人围剿、绝境伏击之中死里逃生。那时的他,即便身陷绝境,心底依旧存有一丝念想:活下去,找到镇幽司残存的旧部,查清叛乱背后的全部真相,揭穿权臣与宗门的丑恶嘴脸,为死去的同僚复仇,洗刷自身污名。
可时至今日,那一丝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正在一点点崩塌、消散。
他逃出京城时,身边尚有十二名忠心耿耿的亲卫,皆是以一当十的顶尖武者。可一路奔逃,战死、重伤自尽、为掩护他突围而断后赴死,十二人如今尽数陨落,无一生还。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他也曾暗中联系过几位昔日受过镇幽司恩惠、值得信任的地方官员与江湖挚友,可结果无一例外。有的人畏惧朝廷威势,闭门拒见,划清界限;有的人早已倒戈投靠权臣阵营,反手将他的消息出卖给追兵;还有的人,在接触他的次日,便莫名死于非命,无声无息消失在世间。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场倾覆浩劫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明白,上官桦已是弃子,是必死之人。依附必死之人,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引火烧身,连累自身与家族。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无关善恶,只是乱世常态。
如今的上官桦,孤身一人,无援、无粮、无药、无路。
六阳城内外,追兵环伺,杀机四伏。往前,是城门处层层设防的朝廷驻军;往后,是错综复杂、遍布眼线的南城陋巷;左右两侧,是三大宗门源源不断的搜捕队伍与无数亡命猎人。四面八方,皆是死路,没有半分生机可供寻觅。
困兽之斗,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明知突围无望,反抗无用,死亡早已注定,却依旧要在牢笼之中辗转挣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既定的命运,直至油尽灯枯,身死魂灭。
“怎么?想通了?打算放弃抵抗了?”矮个杀手步步紧逼,短刃在昏暗光线中折射出冰冷寒光,语气戏谑。
上官桦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深处,骤然燃起一簇执拗而孤绝的火光。那不是求生的奢望,而是绝境之人最后的傲骨,是困兽临死前,不甘俯首、拼死反噬的野性。
他这一生,执掌刑狱,杀伐无数,见过太多人为了苟活,卑躬屈膝,舍弃尊严,沦为他人棋子,最终依旧难逃惨死结局。他上官桦,就算注定要死,也绝不会卑微跪地,任人宰割,沦为旁人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
“我上官桦的命,”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眼底寒意彻骨,“从来只由我自己说了算。想要我的头颅,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上官桦猛地挺直脊背,原本涣散的气息瞬间凝聚,哪怕体内内力紊乱、毒素肆虐,他依旧调动起全身仅剩的所有气力,周身凛冽杀气暴涨,席卷整条狭窄巷弄。破旧的劲装被冷风掀起,身姿挺拔,哪怕身陷绝境,满身伤痕,也依旧难掩昔日强者风骨。
两名杀手脸上的戏谑之色尽数褪去,神色凝重,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忌惮。他们见过无数亡命之徒,也见过无数绝境之人,可从未见过有人在这般必死困局之中,还能保有如此霸道决绝的气场。
“冥顽不灵,自取灭亡!”高个杀手冷喝一声,不再拖沓迟疑,率先发起猛攻。两道暗红身影同时出击,刀掌交织,内力震荡,凌厉的招式封死上官桦所有闪避角度,狂暴的攻势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陋巷之内,刀锋破空,掌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破碎的青砖、断裂的木屑四散飞溅,两侧老旧的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掌印,原本破败的巷弄愈发狼藉。
上官桦以一敌二,全程被动防御,疲于周旋。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要牵动周身伤势,毒素随着剧烈运动飞速扩散,麻痹感蔓延至全身,视线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千斤铁,握刀的虎口不断渗血,掌心早已被鲜血浸透。
短短数十回合,他身上便新增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劲装,染红衣衫,痛楚密密麻麻,侵蚀着他的神志。可他咬紧牙关,未曾发出一声痛呼,凭借远超常人的厮杀经验,硬生生在狂暴的攻势之中,勉强守住方寸之地。
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最多百招,内力耗尽,毒素彻底侵入心脉,届时不用对手出手,他自己便会暴毙而亡。
百招之内,若无法破局,便是死局。
绝境之中,常人多半会心生恐惧,心态崩溃,放弃抵抗。但数十年的武道修行,无数生死厮杀的经历,早已刻入上官桦的骨血。越是濒临死亡,他的心神反而愈发冷静,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对手招式的破绽与转瞬即逝的破局机会。
困兽虽穷,临死亦能噬人。
又过数十回合,两名杀手见久攻不下,心态逐渐焦躁。他们深知上官桦的威胁,若是拖延太久,引来其他势力追兵,功劳便会被旁人瓜分,到手的悬赏也会大打折扣。焦躁之下,二人招式越发激进,舍弃部分防御,全力强攻,破绽也随之增多。
就是此刻!
上官桦捕捉到矮个杀手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微小破绽,无视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压榨体内濒临枯竭的内力,舍弃自身下半寸防御,以身做饵,硬生生扛下高个杀手一记掌击,换取转瞬即逝的出刀机会。
长刀破空,刀势凝练,孤绝凛冽,一往无前。
噗嗤!
冰冷刀锋精准刺入矮个杀手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杀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重伤垂死的上官桦,竟然还能使出如此霸道决绝的搏命招式。
上官桦手腕翻转,搅动刀锋,彻底断绝对方生机。随即猛地抽回长刀,腥热的血水喷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在昏暗的巷弄里触目惊心。
矮个杀手直挺挺倒地,气息断绝。
但与此同时,高个杀手的掌印也狠狠落在上官桦前胸。磅礴内力轰然炸开,上官桦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墙面之上,随后无力坠落地面,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一口、两口、三口……猩红的血水顺着嘴角不断滑落,染红身前地面。上官桦四肢微微抽搐,体内经脉大半断裂,内力彻底枯竭,连抬手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消失。
他艰难侧过身躯,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断裂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早已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冰冷麻木,唯有残存的神志,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昏迷。
场上局势瞬间逆转,一死一残,仅剩最后一名杀手。
幸存的高个杀手胸口微微起伏,凝视着趴在地上、形同废人的上官桦,脸上没有获胜的喜悦,只剩发自心底的忌惮与后怕。刚才那一刀,已然触碰到罡元境的内核,是以命换命的搏命杀招,若非同伴替自己挡下致命危机,此刻倒地身死的便是他。
“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有骄傲的资本。”高个杀手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向上官桦,语气冰冷,“到了这般地步,还能拼死斩杀我的同伴。只可惜,徒劳无功。赢了这一战,依旧逃不出六阳城,终究难逃一死。”
他缓缓拔出腰间短刃,寒光凛冽,直指地上的上官桦:“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不让你受多余苦楚,也算对你这位昔日指挥使,最后的尊重。”
上官桦趴在血泊之中,漆黑眼眸半睁半阖,视线模糊地望着逼近的杀手,心底无比清醒。对方说的没错,他拼尽全力斩杀一人,付出近乎废掉自身的惨痛代价,看似险胜,实则依旧深陷死局。
杀得了眼前两名杀手,却杀不尽满城追兵;破得了一时的围杀,却破不开这座困住他的牢笼。
困兽之斗,终究难寻生机。从他踏入六阳城的那一刻,结局便早已注定,所有挣扎,不过是延缓死亡到来的时间,仅此而已。
短刃缓缓抬起,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而上。
上官桦缓缓闭上双眼,没有再做任何反抗。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痛楚、绝望尽数席卷而来。他脑海之中,闪过昔日镇幽司的灯火,闪过同僚并肩作战的笑脸,闪过少年初入武道时,立下的守世间安稳、护黎民安康的初心。
何其可笑。昔日立志守护众生,到头来,连自己都无法守护;昔日执掌他人生死,如今连自身性命都无法掌控。
或许从那场叛乱爆发的那一刻,属于他的生机,便已经彻底断绝。六阳城不是困住他的囚笼,世间所有角落,从来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生路。
刀锋落下,冷风呼啸,暮秋的寒意浸透整条陋巷。
笼中困兽,挣扎至终,终葬绝境。山河辽阔,万里无家,四海无生路。